“這裡真好。”她說。
“嗯。”
“沒有戰亂，沒有流離，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想看書就看書，想寫字就寫字，想發呆就發呆。”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善良在外面活不下去。但在這裡可以。”
我看著窗外流動的雲朵，沒有說話。
是啊。善良在外面活不下去。外面的世界，不管是明朝還是南宋，不管是倫敦還是北京，都是吃人的。資本吃人，禮教吃人，戰爭吃人，貧窮吃人。善良的人在那種世界裡，要麼被吃掉，要麼被逼著長出獠牙。
只有在西梁國，善良才能活下去。
因為在這裡，你不用為了生存而變得鋒利。
“你，想太多了。”
李清照悠悠地補了一句，手裡的團扇輕輕搖了搖，目光透過扇沿上方看著我，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淡然。
“啥也不想，那不成豬了？”我瞪她一眼。
“你可以再年輕一點兒。”她說，“十六歲。熱血衝動，就不會想那麼多。”
“十六……十六歲男人都是牲口，除了一身牛勁，根本沒腦子……”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要什麼腦子？”她把團扇一合，在桌沿上敲了敲，“再說，牛勁好呀。你西梁國六億國民，你還怕有勁兒沒處使？”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她說的好像確實有那麼幾分道理。我最近確實想得太多了。從馬克思到海瑞，從道德理論到人性本質，我像個哲學家一樣在那兒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到最後把自己琢磨鬱悶了。有什麼用呢？想明白了又能怎樣？海瑞該吃人還是吃人，馬克思該缺德還是缺德。
“你說的……好像有點兒道理……”我撓了撓頭。
“來嘛，你再變小點兒。”李清照笑眯眯地看著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慫恿的意味。
“我試試。”
負數。
一股熱流從丹田湧起，流向西肢百骸。我的骨骼在輕微地咔咔作響，肌肉收緊又放鬆，皮膚下的血管突突地跳動著。我的身高從兩米瞬間縮到了一米八，視野降低了一截，身上的衣服變得稍微寬鬆了些。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皮膚光滑，指甲乾淨，沒有那些成年人的粗糙紋路。我摸了摸下巴，胡茬稀疏，幾乎感覺不到。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空更藍了。陽光更亮了。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草地和泥土的氣息，灌進我的肺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近處的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亮。整個世界像是被重新調高了飽和度和對比度，鮮活得不像話。
一股豪情從心底湧了上來。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海瑞錯了，我就幹他；馬克思錯了，我就拆他；誰欺負人了，我就揍誰。就這麼簡單。什麼道德哲學，什麼理論體系，什麼歷史規律——去他媽的。老子看不順眼，就要管。
我轉過頭，看向對面的李清照。
她正靠在椅背上，團扇擱在膝頭，微微歪著頭看著我。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照在她身上，在她烏黑的髮髻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的眉眼溫潤，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青色長裙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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