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開機,沒有大張旗鼓的釋出會,荊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首接蹲在了燕京最喧鬧的農貿市場裡。
清晨五點半。
北方深冬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破舊的鋼結構棚頂。
整個市場上空瀰漫著死魚的強烈腥臭、爛菜葉腐爛的黴味以及劣質柴油三輪車排出的滾滾濃煙。周圍全是起早貪黑的商販,高一聲低一聲地吆喝著,而曾經那個橫壓一世的反派教父,此時正踩著一雙沾滿黑色泥點的解放鞋,接地氣地縮在水泥攤位後面。
為了徹底吃透這個賣魚漢子的底色,荊遲不僅把頭髮弄得油膩打結,甚至故意三天沒洗。
他的指縫裡塞滿了黏糊糊的青黑色魚鱗與凍硬了的黑泥。
他的雙手在零下數度的寒風裡被凍得發青,指關節高高腫起,皮膚上裂開了一道道細微的血口子。
“老李,今天這批草魚的進價不對啊,每斤你得多算我三毛錢。”
荊遲使勁抽了抽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子,抄著一口極地道的燕京土話,推著那輛掉了漆的破舊鐵皮三輪車,正跟對面的批發商販為了幾毛錢爭得面紅耳赤。他說話時帶著點習慣性的諂媚與討好,弓著腰,連眼神都有些軟弱的閃躲,哪裡還有半分在好萊塢時橫行霸道的悍匪模樣?
張大謀坐在隱蔽在卡車後面的監視器前,那一雙平日裡挑剔的眼睛,此時正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特寫鏡頭。
他的眉頭己經擰成了一個死結。
作為老一輩的頂級導演,張大謀太瞭解荊遲以前那種極具毀滅性的個人特質了。那是一個在咸陽宮內一抬眼就能讓百官下跪的絕代暴君,一個在《面具》裡戴上面具就能掀翻整座城市的惡魔,甚至在前幾天的工體舞臺上,這小子的一個眼神都帶著要把名利場通通砸碎的偏執。
可現在。
在毫無系統特殊保護和修正的真實鏡頭裡。
張大謀把監控畫面放大了數倍,卻在這男人的眼神里找不到一丁點以前那種能橫壓六國的暴君餘威。
沒有殺氣。
沒有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邪性。
有的,只是一個為了重病女兒的醫藥費,在底層為了幾毛錢把脊樑骨活生生砸碎了的普通中年人的唯唯諾諾。這種高明的返璞歸真,讓沒有了系統的荊遲,反而展現出了一種讓所有老戲骨都得歎服的純粹。
“導演,荊哥這……這演得也太窩囊了吧?”旁邊的副導演嚥了口唾沫,低聲嘟囔著,“我看著都有點想上去踹他一腳了。”
“你懂個屁,這叫神入。”張大謀摘下耳機,神色複雜地罵了一句。
核心轉折在早市的人流量達到頂峰時,悄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外圍撞出了一抹溫馨的色調。
早市的泥水攤位外,一個戴著誇張的黑色大墨鏡、身上裹著件厚厚粉紅色羽絨服的嬌小身影正鬼祟地朝裡面張望著。白露今天一大早就偷偷揹著蘇清歌和葉輕舞,把家裡保姆剛熬好的老鴨湯用保溫桶裝好,一個人打了個計程車,偷偷摸摸地摸到了這個連劇組盒飯都有些發餿的小成本片場。
她站在那些髒兮兮的菜筐後面。
她看著荊遲那個略顯佝僂、正在有些吃力地把一千多斤死魚往三輪車上扛的瘦削背影。
那一瞬間,白露那雙清純至極的大眼睛裡,一層濃郁的霧氣瞬間瀰漫了開來。眼眶在寒風裡紅得像個熟透了的蘋果,金鑽皇冠和千億信託基金在這一秒通通被她忘在了腦後,她只覺得心疼,疼得連眼淚都有些止不住地往下砸。
她的大哥哥,以前是何等高高在上的名利場之神啊。
現在為了他的演員夢,竟然真的要把自己扔進這滿是腥臭的泥潭裡去當個任人踩踏的凡人。
“荊大哥哥……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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