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浴缸、仇恨與誠意
雨後的夜晚,兩人四目相對。易馴沒從厲晴臉上發現幸災樂禍,厲晴也沒從他眼中讀出半點怨恨。但這都是暫時的,女人如此認為。男人的怨恨只是被緊貼在身上的溼衣服壓制住了,等雨水與疲憊退出他的身體,原先那烈火般的恨意就會在他身上覆燃。
易馴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麼,他認為自己的肢體語言已能完整地表達含義。
厲晴繞過他,拿出鑰匙開門,手機燈光變了方向,男人又變成了黑暗中的一坨灰。
“進來吧,”聲音自易馴背後響起,“大風大雨天的,別當流浪狗。”
這不是易馴第一回來到厲晴的家,幾年前女人剛從國外回來搬進這棟別墅,他就在二月十四情人節的時候捧著玫瑰花上門拜訪過。那會兒厲晴雖沒有給他什麼好臉色,但也沒有當場把他和他的花丟出門外。許是這一點給了男人希望,此後的每個節日他都會大包小包地送東西上門——中秋送月餅,端午送粽子,清明送青團,重陽節送重陽糕——認真踐行他倆兒時的口號“逢節必過,有吃就吃”,直到厲晴向他的公司發出第一輪商戰。
“借你家衛生間一用,我想我得……洗個澡。”易馴脫了鞋,踩著襪子就要往一樓盡頭的一間客房走,他知道那裡有獨立衛浴。
厲晴卻攔住他,並翻出一雙塑膠狗頭拖鞋:“跟我來,用樓上的。”
熱霧繚繞的主臥浴室內,易馴身上的衣物被厲晴剝下,整個人浸泡在浴缸裡,終於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厲晴換了身居家服,外出穿的短袖闊腿褲襪子之類的被她和易馴的溼衣服混在一起,丟進洗衣機清洗。
她端了杯薑茶給浴室裡的人送去,自己則毫不介意地側坐在浴缸邊,拿花灑去淋易馴的後背。水溫很高,對於夏季而言。但對正凍得發抖的易馴來說非常舒適,水珠燙平了雞皮疙瘩,水霧換來人安心的嘆息。
厲晴掬了兩捧水潑在易馴身上,然後用指腹搓了下他手腕處的皮膚。沒什麼意義,很隨意的行為而已。然後是塗沐浴露,帶著點點紅花瓣碎的透明稠液抹在洗澡球上,揉搓幾下便生出白色泡沫,她就用這個給易馴清洗,從脖頸到手臂,再從脊背到胸膛。
他們不是沒一塊兒洗過澡,曾經郎情妾意的那段時間裡什麼花樣都玩過,時隔多年再度相聚於浴室,誰都談不上害羞。只不過昔日絮絮叨叨“吟”個不停的兩張嘴被各自的仇恨堵塞,浴室裡除了水流聲和皮膚碾在浴缸壁偶爾發出的“吱嘎吱嘎”外,就只剩下洗衣機工作時的轟轟聲響。
因為不願交流,厲晴沒法向易馴下達動作指令,只能伸手繞到他胸前,擒著他的腰將人調轉方向。
易馴昏昏沈沈的頭腦來不及思考女人行為背後的含義,只覺有涼絲絲的膏狀物抹上了自己頭頂,而後是指腹打著轉地摩擦。
“我家沒有男士用品,”厲晴突然開口,“你就先用我的。”
這句易馴聽懂了,“男士用品”包括但不限於男士洗髮水和男士護髮素,還有別的更多更私密的用品。他做足了心理準備,以至於當厲晴拿來一條女士花邊短睡褲要給他套上時,他沒有都沒皺一下。
“你得怪颱風天,”女人將下午的新聞報道簡單概括給他聽,“現在買東西對外賣小哥們來說太危險了,還是將就一下吧。”
她取來一條米色浴巾——浴巾是剛拆封的——把易馴裹起來,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擦乾。擦到腿時她直接蹲了下來,撩起垂下的毛巾從下往上一點點吸水。
男人的慾望很沒有精神,這非常不對勁,雖然他沒有在女人面前作出下流反應的癖好,但這份正派得體在當下並不是個好兆頭。他希望自己能立刻高昂起頭,最好能在女人覆著毛巾的手心裡撒出愉悅的汁兒,以此向厲晴證明自己的身體仍鍾情於她。那玩意兒能捅破臉面或許也能捅破仇恨的陰霾,他起碼能在厲晴這裡安穩地過幾天,為接下來的日子做做打算。
女人站了起來,捏著毛巾的一角伸向男人的身後,不陌生但仍奇異的瘙癢換了更隱秘的地方,但易馴仍沒有要抬頭的跡象。他認為應該及時轉變策略,用別的肢體語言向厲晴示好。但應該怎麼做呢?易馴不知道。
拉手,像是在拒絕,擁抱,像是在騷擾,親吻是最直接的表達,但在當下更像是強暴的徵兆。易馴覺得自己像是進了一條死衚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集中注意力於身前,希望能在拉上褲腰前發生奇蹟。
“你不行啊。”厲晴勾起一邊嘴角,語帶嘲諷,手腕順勢擦了把易馴的後腰。
然後她又不說話了,沒有解釋也沒有繼續嘲諷,讓易馴再次感到無措。
男人注視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到疲軟又不文雅的自己,但他只看見一個小小的人臉的影像,一張遭到仇恨攻擊又染上仇恨的臉。
厲晴其實挺歡迎易馴的到來。她信奉“覆仇應點到為止”,而男人顯然已為曾經的過錯付出沈重代價。仇既報成,接下來理應迎接覆仇的餘波:冤冤相報何時了,覆仇勢必會引起新的仇恨,現在輪到她付出代價了。
颱風已過,氣溫回升了不少,客廳悶熱難耐,光是坐著就能出層汗。厲晴跑到陽臺透了口氣,然後一頭扎回滿是熱氣的廚房。
空調剛開啟就被易馴“滴”地一聲關上,他說自己冷得厲害,像住進了冰箱,厲晴便由他去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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