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林嫵出月子
林嫵盼這一天，盼了整整三十天。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不是被孩子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睜開眼，屋裡還黑著，窗紙泛著青白色，廊下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晞兒睡在身邊的小搖籃裡，呼吸輕輕的，勻勻的。她側過頭，藉著微弱的光看著孩子的臉。小臉圓嘟嘟的，嘴巴微微張著，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軟軟的，熱熱的。
然後她笑了。
今天，她終於可以洗頭了。
這三十天裡，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封在了一個殼裡。不能出門，不能吹風，不能沾涼水，不能吃涼的，不能吃辣的。這些她都能忍。唯一不能忍的，是不能洗頭。頭髮黏在頭皮上，癢得不行。她試過用篦子梳，梳了半天，越梳越癢。她也試過讓青桔用溼帕子擦，擦完舒服一會兒，過一會兒又癢了。周鈺曦說要給她撓，她不讓，說越撓越癢。他就不撓了，只是每天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點心疼。
今天，她終於可以洗了。
她躺在床上，等著天亮。等著等著，又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搖籃上，照在晞兒的小臉上。孩子醒了，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找奶吃。林嫵把他抱起來，餵了奶，拍出嗝，又放回搖籃裡。
青桔端著水進來，看見她坐在床邊，笑了。
“少夫人，您今天精神真好。”
林嫵說：“今天出月子。”
青桔當然知道。她早就把熱水備好了，一大鍋，夠洗三回的。陳婆說了，出月子洗頭洗澡，水要熱，人要暖，不能著涼。她記在心裡，一大早就去廚房盯著，讓人燒了一大鍋艾葉水。艾葉是前些日子曬乾的，放在庫裡，昨兒個就取出來了，泡了一夜。
“少夫人，水燒好了。艾葉水，驅寒的。”青桔說。
林嫵的眼睛亮了。她站起來，走到淨房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搖籃裡的孩子。
“青桔，你守著晞兒。他要是醒了，就抱過來。”
青桔應了。林嫵推門進去。
淨房裡熱氣騰騰的。一大桶熱水放在中間，水面上飄著幾片艾葉，空氣裡瀰漫著艾草特有的苦香，混著水汽，暖融融的。旁邊的小几上放著皂角。頭油。帕子，還有一身乾淨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是月白色的，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那是柳姨娘做的，說是出月子穿的。
她站在桶邊，伸手試了試水溫。熱熱的，不燙。她把頭髮放下來。三十天沒洗的頭髮，已經打結了。她用手慢慢拆，拆不開，又不敢用力扯。拆了好一會兒，才把頭髮理順。她脫了衣裳，慢慢坐進桶裡。熱水漫過她的肩膀，暖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她舒服得嘆了口氣。
三十天了。她整整三十天沒有這樣舒服過了。她靠在桶壁上，閉上眼睛，讓熱水泡著。水汽蒸上來，撲在臉上，熱熱的，潮潮的。她用手掬起水，澆在頭髮上，一下，又一下。水順著頭髮流下來，流過脖子，流過肩膀，流回桶裡。她拿起皂角，在頭髮上揉搓。泡沫不多，可她覺得夠用了。她慢慢地揉著，從頭頂揉到髮梢，從左邊揉到右邊。頭皮被揉得熱熱的，癢癢的，舒服極了。
她洗了很久。久到水都有些涼了。她不想出來。她想一直泡著，泡到天荒地老。可她知道不能。陳婆說了，洗太久會著涼。她戀戀不捨地站起來，用帕子把頭髮包好，擦乾身子，穿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衣裳軟軟的，滑滑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鏡子裡的女人，臉圓了些，下巴沒以前尖了，可氣色好多了。嘴唇紅潤潤的，眼睛亮亮的。頭髮包在帕子裡，只露出幾縷溼漉漉的髮絲，貼在臉頰上。她看著鏡子裡的人，笑了。
她推開門，走出去。青桔連忙過來，扶她坐下，給她擦頭髮。帕子換了一條又一條，擦到半乾，又換了乾的包上。
“少夫人，您坐著別動。等頭髮乾透了才能摘帕子。”青桔說。
林嫵點點頭，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院子。院子裡的茶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團一團的火。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周鈺曦說的話——“等梅花開了，咱們的孩子也該生了。”如今梅花謝了，茶花開了，孩子也生了，她也出月子了。
門被推開了。周鈺曦走進來。他看見她坐在窗前，頭髮包著帕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洗了？”
林嫵點點頭，說：“洗了。”
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她的臉紅潤潤的，眼睛亮亮的，頭髮雖然包著帕子，可露出來的幾縷溼發貼著臉頰，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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