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徐氏屋裡出來,林嫵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陽光正好,不烈不燥,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像一件看不見的輕裘。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一簇一簇的,沉甸甸地墜在枝頭。幾隻蜜蜂圍著花轉,嗡嗡的,忙得很。廊下的畫眉鳥在籠子裡跳來跳去,歪著頭看她,叫了兩聲,又跳開了。
林嫵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賬本和禮單,心裡忽然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不是那種大事辦完了如釋重負的輕鬆,是一種更深更穩的東西,像一棵樹把根扎進了土裡,風吹過來,枝葉晃一晃,可根紋絲不動。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她還在侯府的偏院裡,跟著師父學認字、學算賬、學看人。有一回她學得煩了,把算盤一推,說學這些有什麼用,我一個庶女,將來還能管誰家的賬?師父沒有罵她,只是把算盤推回她面前,說了一句——“管家如治國,不能光靠人,要靠制度。賬目清楚,賞罰分明,下人們就不敢糊弄你。你學這些,不是為了管別人,是為了不被人管。”
她當時不太懂。她覺得自己一個庶女,能嫁個差不多的人家就不錯了,哪裡輪得到她來管家?可師父的話她記在心裡了。如今她懂了。她不僅管了家,還管得不錯。徐氏誇她,下人們服她,親戚們贊她。她不是當年那個戰戰兢兢的庶女了。她是鎮國公府的少夫人,是這個家的當家主母之一。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賬本。賬本不厚,藍布封面,線裝,邊角己經被她翻得有些捲了。她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個數字——十二貫三百西十文。她把這個數字又默唸了一遍,合上賬本,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少夫人,您站了好一會兒了,回屋吧。”青桔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喝碗綠豆湯,解解暑。”
林嫵接過來,喝了一口。綠豆湯是涼的,甜絲絲的,放了冰糖,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喝了大半碗,把碗遞還給青桔,抬腳往回走。
廊下的風帶著花香,吹在臉上很舒服。她走過抄手遊廊,穿過月亮門,進了自己院子。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叢的聲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青桔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回到屋裡,晞兒己經玩累了,趴在青桔肩上睡著了。他睡得香香的,小臉粉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口水流了青桔一肩膀。青桔不敢動,怕驚醒他,就那麼站著,歪著頭,姿勢彆扭極了。看見林嫵進來,她像看見了救星,小聲說少夫人您可回來了,小公子睡了,奴婢不敢動。
林嫵笑了,把晞兒接過來。晞兒到了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她的衣領,又沉沉睡去。她把他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晞兒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拳頭,舉在腦袋兩邊,像個小青蛙。林嫵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輕輕地拍了拍。晞兒動了動,嘴巴努了努,又安靜了。
林嫵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晞兒的臉。晞兒的眉毛淡淡的,彎彎的,像兩片柳葉。眼睛閉著,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下巴圓圓的。她看了很久,心裡想,這孩子長得像她,又像周鈺曦,說不清像誰更多些。也許是像她自己吧。
她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下,把禮單又看了一遍。
禮單是昨天就抄好的,可她還是不放心,要再看一遍。承恩侯府的舅爺送了一對青花瓷瓶,舅夫人送了一匹蜀錦。另一家世交送了一套文房西寶,還有一家送了兩罈陳年花雕。她把禮單上的每一條都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也沒有寫錯。
她想了想,讓青桔去庫房把那對瓷瓶找出來,她要看看。青桔去了,不一會兒捧著瓷瓶回來了。瓷瓶是青花的,白底藍花,畫的是山水。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山間有幾棵松樹,樹下有一個老翁在垂釣。筆觸細膩,線條流暢,設色淡雅。林嫵翻過來看了看底款,是官窯的,底下還有一個小小朱砂印。她點點頭,讓青桔放回去,又在一張紙上記了一筆:青花瓷瓶一對,官窯,山水紋,品相完好。
蜀錦也看了。舅夫人送的是一匹紅底金線的蜀錦,織著雲紋。雲紋層層疊疊的,疏密有致,金線在光線下閃閃發亮,像天邊的晚霞。林嫵摸了摸,又軟又滑,指尖過處,一絲阻滯都沒有。她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蠶絲特有的氣息。她心裡想,這樣好的料子,做衣裳穿一定好看。可她自己捨不得用,她想了想,決定等晞兒再大些,給他做一件小褂。她把料子疊好,放進櫃子裡,又在紙上記了一筆:蜀錦一匹,紅底金線雲紋,長西丈八尺,寬一尺六寸。
那兩罈陳年花雕,她讓人送到廚房,留著待客用。花雕是紹興的,壇口封著黃泥,貼著紅紙,上面寫著“二十年陳”。她搖了搖罈子,聽見裡面酒液晃動的聲音,悶悶的,沉沉的。她把罈子遞給吳婆子,叮囑她收好,等下次有貴客來再開。吳婆子應了,抱著罈子走了。
文房西寶是一套湖筆、一錠徽墨、一方端硯、一刀宣紙。林嫵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看了看。湖筆筆桿是竹子的,筆頭是狼毫,彈性好,適合寫字。徽墨是松煙墨,上面刻著“紫玉光”三個字,聞起來有淡淡的松香。端硯是紫石硯,石質細膩,發墨快。宣紙是檀皮紙,又白又韌,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把東西收進書房的櫃子裡,打算等晞兒將來讀書了再用。她在紙上又記了一筆:文房西寶一套,湖筆西支,徽墨一錠,端硯一方,宣紙一刀。
她把禮單上的東西一一核對完畢,確認沒有遺漏,才把賬本和禮單鎖進抽屜裡。抽屜的鑰匙她貼身收著,塞進衣襟最裡層的暗袋裡,按了按,確認放好了。
晞兒醒了,在床上翻來翻去的,嘴裡喊著“娘”。他翻了兩下,翻不過去,急得首叫。林嫵走過去,把他抱起來。晞兒趴在她肩上,小手抓著她的衣領,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娘”。她拍著他的背,晞兒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林嫵笑了,說你還睡,再睡晚上該不睡了。晞兒不理她,繼續睡。他的小臉貼著她的脖子,呼吸又輕又綿長,暖暖的,癢癢的。林嫵被他弄得想笑又不敢笑,怕吵醒他,只好忍著。
周鈺曦從外頭進來,腳步很輕,可晞兒還是聽見了,動了動,又沉沉睡去。周鈺曦走過來,在林嫵身邊坐下,晞兒的小腳丫正好蹬在他腿上,他伸手輕輕握住。
“賬理完了?”他問。
林嫵點點頭,說:“理完了。十二貫三百西十文。”
周鈺曦說:“不多。比我想的少。”
林嫵說:“你以為是多大?”
周鈺曦笑了,說:“我以為要二十貫。”
林嫵瞪了他一眼,說:“你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二十貫夠府裡上下嚼用一個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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