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嫵一個人坐在窗前，手裡拿著賬本，卻沒有看。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院子裡的石榴花在暮色裡看不真切，只剩一團一團模糊的紅。廊下的燈亮了，昏黃昏黃的，把竹叢的影子投在地上，搖搖晃晃的。
她在想白天的事。吳婆子的眼淚，鄭婆子的哭聲，那些低著頭不敢說話的丫鬟婆子，都在她腦子裡轉。她處置得沒錯，可她心裡並不輕鬆。她想起自己在侯府的時候，也是一個下人眼裡不起眼的人。那時候她盼著主母公正，盼著不被欺負。如今她成了當家主母，她不想變成那種偏聽偏信的人。
門被推開了，周鈺曦走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間繫著玉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剛從外頭回來，臉上還帶著幾分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看見林嫵的時候，他笑了。
“怎麼不點燈？”他走過來，把桌上的燈點亮了。
林嫵說：“剛暗下來，還沒來得及。”
周鈺曦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彆著，臉上沒有脂粉，乾乾淨淨的。她的眼下也有青黑，這幾日忙端午宴的事，又忙廚房的事，她沒睡好。
“聽說你今天在廚房立威了？”他問。
林嫵抬起頭，看著他。“你聽誰說的？”
周鈺曦笑了，說：“全府都知道了。吳婆子逢人就說少夫人公道，鄭婆子躲在後院哭了一下午。下人們議論紛紛，說你年紀不大，手段卻不軟。”
林嫵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周鈺曦，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鄭婆子雖然錯了，可她在府裡幹了七八年，一下子罰去掃茅房，是不是太重了？”
周鈺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他輕輕地揉著。
“不重。她誣陷同僚，動手打人，換在別的府裡，首接趕出去也是可以的。你留了她，己經是網開一面。林嫵，你不是在侯府了。你是當家主母，不能只想著慈悲，還要想著規矩。規矩立住了，人心才能穩。”
林嫵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在燈光下像兩盞燈。她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只是心裡有些不忍。”
周鈺曦說：“不忍是好事。可該做的時候還是要做。”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廊下的燈把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晞兒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拳頭。林嫵走過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輕輕地拍了拍。晞兒動了動，又安靜了。
“周鈺曦，”她走回來坐下，忽然說，“你說，晞兒長大了，會不會怨我？”
周鈺曦愣了一下，問：“怨你什麼？”
林嫵說：“怨我太忙，沒有時間陪他。怨我把心思都放在管家上，放在規矩上，放在那些賬本上。”
周鈺曦笑了，把她攬進懷裡。
“晞兒不會怨你。他會以你為傲。他的娘，是鎮國公府的當家主母，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都服她。他會覺得，我娘真厲害。”
林嫵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像在給她打拍子。
“林嫵，”周鈺曦說，“你今天做得很好。真的。”
林嫵沒有說話。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體溫。晞兒在他們身邊睡著，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第二天一早，林嫵起來後，先去看了晞兒。晞兒還在睡，小臉粉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她給他蓋好被子，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才出門。
她先去了廚房。廚房裡己經忙開了，吳婆子正在指揮婆子們準備早膳。看見林嫵進來，她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可眼眶還是紅的。
“少夫人，您怎麼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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