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司馬氏如今的權勢，今日所食與平日差之甚遠，且亦沒有府裡成群的僕役侍女，沒有鐘鳴鼎食的排場，甚至這席上的粟飯也有些拉嗓子。
然阿寧和她妻子的相濡以沫讓司馬師有些如鯁在喉。
“子元，今日這鯉魚臛真好吃！”“胡炮肉，胡炮肉！”夏侯徽過往在晚食上的雀躍又開始出現在腦海深處，每日晚食觀徽兒用飯皆是一樁喜事，自己也樂於如此，可如今......
三日了。
徽兒髮髻散亂，帶著哭腔的哀求，自己竟如此狠心，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她那懷著身孕的孱弱身子。
平日若徽兒受了委屈，他定會像阿寧護著妻子一樣，將她攬入懷中溫言寬慰。可那個匣子裡......
“阿師？”阿寧舉起粗瓷酒爵，見司馬師盯著菜釜出神，不由喚了一聲，“粗茶淡飯莫要嫌棄。說來你我也及冠許久了，你在京師求學，可曾定下婚事？”
司馬師猛地回過神來，將眼底的翻湧的晦澀生生壓了下去。他端起酒爵與阿寧碰了碰，仰頭飲盡那略帶酸澀的濁酒，沉默了半晌，才緩緩吐出幾個字：“己娶。拙荊……尚在京師。”
“甚好！”阿寧並未察覺到司馬師的異樣，高興地為他又滿上酒，“能配得上阿師的，定是京師裡知書達理的名門貴女吧？”
確是名門貴女，可知書達理......司馬師想起了三年裡與夏侯徽的點點滴滴，徽兒絕非尋常深閨婦人，更如同一跳脫的頑童，可自己亦偏偏被她的性子俘獲。
陛下賜婚卻化為真愛，在此世道亦是奇事一樁。
“尋常人家罷了。”司馬師隨意地應付了一句，聲音卻有些低沉，“性子很是......很是溫婉。”
溫婉二字出口，他只覺得心中那股懊悔與思念如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抑制。表兄卻有讓我祭祖之意，可我如此行事讓徽兒鬱結於心，傷了身子，我當負何隅？
司馬師當下只覺得如坐針氈，看著阿寧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互相夾菜，他更是睹物思人，歸心似箭。
“若是有閒暇之時，真想一睹京師風采。”阿寧略帶羨慕地朝司馬師說道，“那時阿師可把弟妹帶上同往？”
“自然自然。”話題又引到了夏侯徽身上，司馬師勉強用完半碗粟飯，按捺不住心情推脫道：“阿寧，我遽然憶起府中尚有要事，如今不便久留，恕在下告辭。”
阿寧也是善解人意之人，未有強留，將司馬師送至門口：“阿師，日後若得空回鄉，定要再來痛飲！”
“何敢不從。”他勉強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行禮告退。
春日的夜風依舊料峭，吹散了些許酒氣，卻吹不散他滿腹的愁緒。清冷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獨自走在通往司馬氏祖宅的土路上，他回憶起往事，愈想心裡愈發刺痛。
翁翁，您能......
“子元回來了？”耳邊似乎傳來一陣輕快動人的呼喚，“可有為我帶胡餅？昨日你可應下。”
“徽兒？”司馬師猛回頭，空曠的街道尚空無一人，他抬頭望月，推算也快到了宵禁之時，於是蕭索地加快了腳步。
他總算回到了祖宅，這裡的僕侍只有寥寥幾人，只是看門護院罷了，他回府也未曾有人來接。
心情複雜的司馬師推開自己寢房門，卻看到了司馬昭緊張地於桌案旁絞著手指。
“何事？時辰不早了，為何不歇息？明日尚有祭祖一事。”司馬師淡漠地詢問，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坐到了司馬昭對面。
“大哥，我有一事要與你首說。”司馬昭深呼吸了了幾口，似乎為自己打滿了氣，“大哥與嫂嫂這三日是否有罅隙？”
司馬師頭也不抬地打回去：“未曾，聽何人所說？”
“勿要如此了大哥。”司馬昭有些急切，“你可知嫂嫂三日來都未曾離院一步？三日來你借回溫縣之名，實則我等今日才啟程，是否是因嫂嫂瞞下我患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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