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哪有什麼陰魂索命,”他聲音低沉溫和,語氣篤定,“所有詭異怪事,說到底,都是人在作祟。”
阿福在一旁介面:“先生,老城廂那邊都傳瘋了,都說棺木裡有抓撓聲,還淌血,門窗都是從裡面關好的,外人進不去,怎麼看都像鬧鬼。”
陸大愚淡淡抬眼:“越是看似靈異無解,越有人刻意佈局。先去現場看一看,凡事憑實證說話。”
說罷,他披上一件深色棉袍,戴上舊氈帽,帶著阿福,跟著周家引路的人,一頭扎進老城廂陰冷的雨霧裡。
一路穿過彎彎曲曲的巷弄,兩旁老屋鱗次櫛比,街巷裡行人稀少,人人面帶怯意,看向安壽堂方向的眼神都帶著避諱。遠遠望見那間壽材鋪,黑瓦灰牆,門簾低垂,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森氣息。
踏入鋪內,一股木料、桐油與香火混合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堂屋寬敞,一排排棺木整齊靠牆擺放,大小不一,材質各異,在陰雨天的暗光裡顯得格外肅穆壓抑。
陸大愚沒有急著問話,先是緩步走遍整個前堂,目光細細掃過每一口棺木、每一扇門窗、每一處牆角地面。他腳步輕緩,神情專注,眼神銳利,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痕跡。
阿福跟在身後,也不敢多言語,只默默觀察西周。
陸大愚先走到那口傳出抓撓聲、滲出暗紅血跡的陰沉木棺前,俯身細看棺木側板。血跡顏色暗沉,分佈順著木紋流淌,看著逼真嚇人,湊近細看,卻能嗅到一絲淡淡的腥羶味,並非人血該有的氣息。
他伸手輕輕撫過棺木表面,指尖摩挲木板縫隙,又檢查棺木西周地面,無腳印、無拖拽痕跡,門窗木栓完好,沒有外力撬動破損的痕跡。
“門窗完好,無外人闖入痕跡。”陸大愚低聲開口,“棺木本身完整,沒有暗洞裂口,所謂指甲抓撓聲,並非棺木裡面有人。”
阿福一愣:“那聲音是從哪來的?街坊和夥計都聽得真真的。”
陸大愚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屋外冷風夾著冷雨灌入,穿過屋簷木樑、牆板縫隙,發出一陣陣細碎的嗚咽摩擦聲,時斷時續,恰好和人指甲摳木的聲響有幾分相似。
“風雨穿巷,過木縫、穿樑柱,本就會生出異聲。”陸大愚緩緩道,“人心先怕了,便自行腦補成冤魂抓棺。至於棺木上的血跡……不是人血。”
此時,周家家人跟了進來,滿臉愁苦:“陸先生,就算聲音是風聲,那血怎麼解釋?我家掌櫃平白無故被嚇病,總不能也是自己嚇自己吧?鋪子裡好好的生意,一夜之間變成這樣,實在蹊蹺啊。”
陸大愚轉過身,目光沉靜:“蹊蹺是真,鬧鬼是假。有人藉著壽材鋪的陰氣、街坊的迷信,故意造出靈異假象,另有圖謀。”
他當即開始逐一問詢鋪子留守夥計、周家家屬,細細詢問安壽堂過往生意恩怨、近些年同行往來、有無結下仇家、有無賬目不清、貨物莫名流失等隱情。
幾句問話下來,一條隱約的線索漸漸浮出水面。
眾人言語間無意提起,安壽堂周掌櫃年輕時做生意手段凌厲,早年擠兌過同做壽材木匠手藝的同鄉匠人柳三。柳三手藝極好,為人老實本分,卻被周掌櫃搶了客源、擠垮鋪面,後來家道落魄,妻兒接連染病離世,柳三從此銷聲匿跡,有人說他離開了上海,也有人說他仍留在老城廂,靠著打零工勉強度日,心中一首憋著怨氣。
街坊私下都議論,定是柳三懷恨在心,暗中裝神弄鬼,報復周掌櫃。
阿福低聲對陸大愚說:“先生,這麼看,多半是這個柳三懷仇報復,故意裝鬼嚇人,搞垮安壽堂。”
陸大愚卻並未點頭,眉頭微蹙,眼神里藏著一絲審慎的疑慮。
“恩怨確實有,”他緩緩說道,“但僅憑舊怨,未必能造出這般周全的詭異局面。先找到柳三,再查棺木血跡來源,核對手藝、核對行蹤,真假對錯,自有分曉。”
雨還在下,老城廂的霧氣更濃。
安壽堂的詭異傳聞仍在街巷裡流轉,人人畏而遠之。而陸大愚己經站在了迷霧入口,他不信鬼神,只查人心。這樁棺木陰魂索命的奇事,看似靈異無解,實則己是人為佈下的一局迷陣。
而真正的真相,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