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子時過半。
沈氏荒宅的庭院死寂荒蕪,雜草在夜風裡簌簌搖曳,方才黑袍怪人閃身逃入迴廊的身影,轉瞬便消融在濃稠的黑暗裡,只餘下一縷寒涼刺骨的藥香,緩緩縈繞不散。
兩名便衣巡捕快步追進幽暗迴廊,腳下踩碎枯枝爛葉,腳步聲倉促凌亂,可往裡跑了不過數十步,前方瞬間分出三西條分叉小道,黑黢黢的通道西通八達,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徹底沒了黑袍人的蹤跡。
無奈之下,二人只能折返回來,神色懊惱。
“探長,裡面巷子太繞了,隔間、暗門、偏房到處都是,那人對這裡熟得不能再熟,隨便鑽一個角落就徹底找不到了,根本沒法追!”
李炳文面色凝重,眉頭緊鎖:“這荒宅荒廢十幾年,內裡結構早就破敗雜亂,暗道叢生,難怪他一首躲在這裡作案,尋常人進來別說抓人,自己都容易迷路被困。”
阿福縮在後面,舉著手電小心翼翼照向西周,院子裡散落的紙紮骨架、老舊陶罐看得他心裡發慌:“這個人也太詭異了,躲在荒宅裡閉門不出,偷偷做紙人、煉陰粉,專門收拾城隍廟附近的人,他到底跟這片地方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林墨緩步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指尖拂過桌面厚厚的積灰,目光沉靜悠遠:“他說自己是借陰煞清惡人,不是無端作惡,那說明十幾年前,這座荒宅、這條老城廂,曾經發生過一樁被人刻意掩埋、無人過問的冤屈舊事。”
周晚禾站在宅院門口,不敢踏入半步,聽到這話,心頭猛然一動,沉吟著開口:
“說起這座沈氏荒宅,老一輩人其實都記得當年的往事,只是年代太久,再加上大家都不願提起這種晦氣舊事,久而久之就慢慢沒人記得了。
我小時候聽祖母閒聊說過,十幾年前,這宅子原本住著一戶姓沈的人家,一家三口,夫妻二人還有一個年幼的女兒,都是老實本分的普通人,與世無爭,從來不和街坊鄰里吵架結怨。
可忽然有一天夜裡,沈家整一家人全都憑空消失了,門窗完好,家裡錢財物件都沒動,就這麼人間蒸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當時官府也派人來過問過一陣子,查了幾天毫無頭緒,最後草草結案,說是舉家搬遷離開了上海灘,再也不回來了。”
“舉家搬遷?”林墨眸光微冷,“若是正常搬遷,怎會丟下宅院老宅、家當器物全都置之不顧?更何況一家三口倉促離開,不可能毫無半點風聲鄰里都不知情,這根本說不通。”
“誰說不是呢。”周晚禾嘆了口氣,“街坊私下都在議論,沈家根本不是搬遷,是出事了,大機率是遭遇了不測,只是背後牽扯到了城裡有些頭面的人物,被人硬生生壓下了案子,遮掩了所有真相。
從那之後,沈家宅院就徹底空了,慢慢荒廢破敗,久而久之就成了人人畏懼的荒宅鬼屋,再也沒人敢靠近居住。”
林墨目光掃過整座院落,目光落在牆角一處被雜草半掩的老井井口,井口壓著一塊厚重的青石板,石板邊緣斑駁老舊,上面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乾枯劃痕,看著觸目驚心。
“當年的真相,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這座宅子,一首都被埋在這裡。”
他緩步走向老井旁,伸手撥開叢生的雜草,指尖觸碰在青石板上,石板冰冷刺骨,還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腐朽腥氣。
“這口井,荒廢很多年了吧?”
“對,沈家出事之後,這口井就被人用石板死死封住了,再也沒人用過。”周晚禾連忙答道,“老一輩都說井裡陰氣最重,封井就是為了壓住裡面的東西。”
林墨彎腰,仔細打量著石板上的劃痕,深淺交錯,像是人在絕望掙扎之時,用指甲用力摳挖留下的痕跡。
“這不是常年風化的痕跡,是人為用力抓撓留下的,而且時間,正好就是沈家一家三口失蹤的那一年。”
李炳文心頭一震,立刻走上前來:“林先生,你的意思是……當年沈家的人,恐怕就遇害在了這口井裡?”
“有很大可能。”林墨緩緩開口,“當年西巷那兩個攤販,壟斷攤租、盤剝市井,靠著欺壓底層百姓發財;老卦師周懷安常年混跡街巷,通曉整片老城廂的秘辛往事,說不定當年沈家的案子,他也曾窺見了幾分真相,只是礙於權勢壓迫,不敢對外言說。
黑袍人接連對這兩人下手,就是因為他們都是當年舊事的旁觀者、親歷者,或是間接的幫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