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顆子彈躺在彈倉裡。
蘇晚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大約二十六克。在平時,這個重量輕得幾乎不存在。但現在,它像是一塊壓在她胸口的鉛。她的手指摸過彈倉的金屬壁,感覺到了那顆子彈的輪廓——黃銅彈殼,尖頭彈丸,整顆子彈冰涼的。光滑的。像一粒被凍住的希望。
一樓的戰鬥還在繼續,但已經從槍戰退化成了一種更原始的暴力。陳二狗的人彈藥差不多也打光了。有兩個守軍在用步槍的槍托砸衝進來的日軍,槍托上沾滿了血和頭髮絲;另外兩個在用刺刀,白刃格鬥的聲音——金屬刮金屬。布料撕裂。悶響,從各個方向傳來。
蘇晚被困在樓梯口旁邊的石柱後面。頭頂的天花板上,日軍鑿出的那個洞已經被碎磚和屍體堵住了,她的子彈製造的效果。但二樓還有日軍。他們在重新尋找突破口。
外面的日軍也沒有停止進攻。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
她還有一發子彈。
這一發給誰?
“反狙擊戰術預判”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度,也許是死亡的逼近把她的感知刺激到了極限。
她“看到”了。
在據點正面大約一百二十米遠的位置,一條巷子的入口處,有一個日軍軍官正站在牆角後面。他的半邊身體露在外面,手裡拿著一把指揮刀,正在對著身邊的傳令兵做手勢。
他是整個圍攻行動的現場指揮者。
蘇晚認出了他腰間的佩刀和領章,至少是一箇中尉。
一百二十米。穿過一個射擊孔。最後一發子彈。
如果打中了,圍攻失去現場指揮,日軍會出現至少幾十秒的真空期。幾十秒,在巷戰裡就是一輩子。
如果打偏了,她就是一根鐵棍。
蘇晚從石柱後面爬出來。
碎磚在她的膝蓋下面嘎吱作響。她匍匐到了那個拳頭大的射擊孔前面,這是她進城後鑿出的第一個射擊孔。射擊孔朝側面,角度刁鑽,但恰好能覆蓋到那個巷子入口。
她把中正式架上去。
槍管從射擊孔裡伸出了不到三釐米。
右眼貼上了機械瞄具。
一百二十米。巷戰中這算是中遠距離了。
目標在移動,不是勻速移動,是那種指揮作戰時的間歇性活動。一會兒探出半個身子,一會兒縮回去。
蘇晚不能等他完全暴露。因為他可能不會完全暴露。
她要打的是那個“探出半個身子”的瞬間。
打半個身子。在一百二十米。透過一個拳頭大的射擊孔。用最後一發子彈。
呼吸停止了。
手指的觸感清晰。扳機的金屬冰涼。光滑,扳機行程大約三毫米。前三分之一是空行程,中間三分之一是蓄力,最後三分之一是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