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雪化了一半，路面硬得像鐵。
天剛矇矇亮，韓雷就給那輛二八大槓的鏈條上了遍油，車條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後座上綁了個厚實的棉墊子，那是蘇雲昨晚連夜縫的，裡面塞了足足兩斤新棉花。
“坐穩了沒？”韓雷單腳撐地，回頭問。
蘇雲裹著那件紅色的呢子大衣，頭上圍著米色的羊毛圍巾，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她伸手環住韓雷精壯的腰身，輕聲道：“穩當著呢，走吧。”
韓雷腳下一蹬，車輪碾過村口的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早起拾糞的老漢正揣著手嘮嗑，眼瞅著韓雷騎車帶媳婦過去，車把上還掛著兩隻風乾的野雞和一袋子榛蘑，那是給城裡師傅帶的禮。
“那是韓老二吧？這一大早是去哪？”
“還能去哪，進省城唄！人家現在是吃公家飯的人了，跟咱不一樣。”
桂花嬸正好端著盆出來，看著那輛遠去的腳踏車，酸溜溜地啐了一口：“顯擺啥，路那麼滑，別摔個狗吃屎。”
話雖這麼說，可她眼裡的羨慕都要溢位來了。在這個年代，能去一趟省城，那可是值得吹半年的大事。
到了縣城汽車站，韓雷把腳踏車寄存在熟識的門衛大爺那兒，塞了一包大前門煙，換來大爺一句“放心，丟不了”的保證。
長途汽車是那種老式的解放牌，綠皮鐵殼，一發動起來就像得了哮喘的老牛，渾身都在抖。車廂裡擠滿了人，混合著旱菸味、雞屎味和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菜味。
車剛開出十里地，蘇雲的臉就白了。
這年頭的路況差，坑坑窪窪，車子顛得像是在跳迪斯科。蘇雲胃裡翻江倒海，眉頭緊緊蹙著，手心裡全是冷汗。
“難受了？”韓雷察覺到腰間的手抓緊了，低頭一看，媳婦臉色煞白。
他二話沒說，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自個兒那寬厚的肩膀往蘇雲那邊送了送，大手伸過去，笨拙地在她太陽穴上輕輕揉按。
“靠著我，睡會兒就好了。”韓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沉穩。
蘇雲也沒矯情，腦袋一歪，靠在了那個硬邦邦卻暖烘烘的肩膀上。韓雷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著菸草味，並不難聞，反而讓她覺得踏實。
為了讓蘇雲靠得舒服，韓雷半邊身子僵著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坐在過道另一邊的大媽抱著個竹籃子，裡面裝著幾隻老母雞。她盯著兩人看了半天，忍不住樂了：“小夥子，剛結婚吧？這疼媳婦的勁兒，跟我家那口子當年一模一樣。”
韓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沒反駁，只是把蘇雲的大衣領子往上攏了攏，生怕漏進一絲風。
到了省城，己是晌午。
蘇雲下了車，腳底下像踩了棉花。韓雷扶著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帶著她首奔國營飯店。
省城的國營飯店就是氣派，水泥地拖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標語。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紅燒肉、溜肉段、大肉包子。
正是飯點，人聲鼎沸。服務員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手裡拿著個小本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兩碗米飯，一份紅燒肉，一份溜肉段，再來個蛋花湯。”韓雷走到視窗，聲音洪亮。
服務員是個胖大姐，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票呢？沒肉票給錢也不賣。”
韓雷從兜裡掏出一疊票證，數出幾張肉票和糧票，連同幾張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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