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
一聲清喝,蘇雲從臺階上走下來。她沒穿那件紅羊毛衫,而是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手裡還拿著個筆記本。
面對氣勢洶洶的王幹事,蘇雲臉上不見半點驚慌,反而帶著幾分詫異:“王幹事,您這是唱的哪一齣?我們這是在響應國家號召,搞‘廢物利用’,支援礦區建設啊。”
“少跟我扯大旗!”王幹事冷笑,“拿公家的布料做買賣,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公家的布料?”蘇雲彎腰抓起一把碎布頭,舉到王幹事眼前,“您看清楚了,這是紡織廠當垃圾扔掉的下腳料。我們把它撿回來,變廢為寶,做成衣服鞋帽,低價提供給礦上的工人兄弟。這叫勤儉節約,這叫為人民服務!”
說著,蘇雲轉身進屋,取出一面錦旗和一封信,啪地一聲展開。
錦旗上繡著八個大字:【勤儉持家,工農互助】。落款是:紅星煤礦工會委員會。
“這是礦上工會昨天剛送來的感謝信。”蘇雲把信紙抖得嘩嘩作響,朗聲念道,“感謝韓雷同志家屬,利用業餘時間,將廢舊布料加工成勞保用品和生活物資,極大緩解了礦區物資緊張的局面……王幹事,您是要抓我們,還是要抓礦工會樹立的典型?”
王幹事愣住了。他看著那面紅彤彤的錦旗,又看了看信紙上鮮紅的公章,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這年頭,煤礦可是重點單位,礦工會說話比公社還好使。要是真衝撞了礦上的典型,他這個小幹事可吃罪不起。
“這……這真是礦上讓搞的?”王幹事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那還有假?”
一道渾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韓雷推著腳踏車,身後跟著一位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人。
“張……張礦長?”王幹事眼尖,一眼認出了來人,嚇得腿肚子一哆嗦。
韓雷停好車,大步走到蘇雲身邊,像座鐵塔一樣護住媳婦。他冷冷地掃了一眼門外的劉翠,嚇得劉翠縮回了脖子。
張礦長推了推眼鏡,笑呵呵地走進來:“王幹事是吧?我今天特意來看看咱們的‘家屬互助組’。韓雷同志的愛人思想覺悟很高啊,不計報酬,帶著村裡婦女搞廢物利用,解決了我們礦工家屬的大問題。這種精神,值得全縣推廣嘛!”
“是是是,張礦長說得對!”王幹事連忙賠笑,腰彎成了大蝦米,“誤會,都是誤會!既然是礦上支援的互助組,那就是集體副業,是好事!大好事!”
他轉過身,衝著手下的民兵一揮手:“都愣著幹啥?還不給蘇同志道歉!以後誰再敢亂嚼舌根,說韓家搞投機倒把,我第一個不饒他!”
一場風波,在張礦長的幾句話裡消弭於無形。
送走了王幹事和張礦長,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桂花嬸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著胸口:“哎呀媽呀,嚇死我了!蘇知青,還是你有本事,連礦長都請得動!”
蘇雲給桂花嬸倒了杯水,笑道:“嬸子,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以後這活兒不僅要幹,還要大張旗鼓地幹。咱們這不叫作坊,叫‘紅星煤礦家屬互助組’,是有組織的!”
韓雷關上院門,看著蘇雲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媳婦,你這腦瓜子,比那縫紉機轉得還快。剛才王幹事那臉,都綠成黃瓜了。”
蘇雲白了他一眼,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塞進韓雷手裡:“少貧嘴。今天多虧了張礦長,這錢你拿著,明天買兩瓶好酒,給人家送去。人情往來,不能含糊。”
韓雷嘿嘿一笑,把錢推了回去:“不用,礦長說了,他媳婦喜歡你做的裙子,只要以後每個月給她做兩件新款,這酒錢就免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院子裡。
蘇雲重新坐回縫紉機前,腳下一踩,“噠噠噠”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聲音在此時聽來,不再是提心吊膽的試探,而是理首氣壯的凱歌。那堆碎布頭在夕陽下閃著光,彷彿鋪成了一條通往好日子的金光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