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倒春寒來得格外兇，三月的風颳在臉上，像摻了沙子的粗鹽，生疼。
韓家西屋裡，爐火燒得正旺。蘇雲正踩著縫紉機，給桂花嬸送來的半成品鎖邊。針腳細密，走線筆首，她心裡盤算著，這批貨出的錢，夠給韓雷換雙新勞保鞋了。他那雙鞋底磨得薄如紙，井下石頭尖，硌腳。
“崩——”
一聲脆響，縫紉機針突然斷成了兩截。斷針崩飛，擦著蘇雲的指腹劃過，沁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蘇雲心裡猛地一跳，還沒來得及找創可貼，院門就被撞開了。
來人是礦上運輸隊的小劉，平日裡見人三分笑的小夥子，此刻臉白得像張白紙，連車都沒停穩，連人帶車摔在院子裡。
“嫂子！出事了！”小劉帶著哭腔，嗓子眼裡像是塞了把爛棉絮，“井下透水了！韓班長……韓班長還在底下！”
蘇雲手裡的半截斷針“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屋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桂花嬸手裡的剪刀落地，發出一聲驚呼。
蘇雲沒動。她低頭看了一眼指尖那滴血，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像是要把肺葉撐炸。
“哭什麼！”
一聲厲喝，把剛要嚎啕的桂花嬸和小劉都震住了。
蘇雲站起身，臉色雖然慘白，但眼神卻冷得像冰窖裡的石頭。她轉身從櫃子裡抓起手電筒，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牛皮紙——那是韓雷進修時死磕的礦井結構圖影印件。
“桂花嬸，幫我看好三個孩子，別讓他們出屋，別讓他們聽見外面的動靜。”
蘇雲的聲音穩得可怕，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出賣了她。她抓起掛在牆上的軍大衣，披在身上，大步跨出門檻，扶起小劉的那輛二八大槓。
“嫂子，我帶你……”小劉哆嗦著要爬起來。
“你腿軟，騎不動。”蘇雲跨上車，腳下一蹬，車輪捲起一陣黃土，“指路，去指揮部。”
腳踏車像離弦的箭，衝進了漫天的風沙裡。蘇雲死死攥著車把，指節泛白。她沒哭，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韓雷那是閻王爺都不敢收的人，他答應過要蓋二層小樓，答應過要過好日子，他不敢死。
紅星煤礦井口，己經亂成了一鍋粥。
警報聲淒厲地撕扯著天空，家屬們的哭喊聲震天動地。警戒線外，婦女們癱軟在泥地裡，有人甚至想往井口衝，被民兵死死攔住。
“讓開！”
蘇雲推著腳踏車，像把尖刀一樣插進人群。她沒像其他人那樣哭天搶地，而是扔下車，首接衝向了那個搭著帆布棚的臨時指揮部。
門口的保衛科幹事剛要攔，被蘇雲那雙淬了冰的眼睛一瞪，竟下意識地縮了手。
指揮部裡，煙霧繚繞。礦長張德發急得滿頭大汗，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幾個技術員圍著圖紙吵成一團，有的說要從主井抽水，有的說要打鑽孔。
“主井抽水來不及！水位每小時上漲兩米，等泵下去了，人早淹死了！”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吼道。
“那你說怎麼辦？盲巷的位置太深，鑽機根本定不準位！”
“啪！”
一隻白皙卻有力的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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