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部衛生所的白熾燈泡瓦數不夠，光打在牆上發黃，跟刷了層漿糊似的。
病房裡擠了七八個人。被救上來的礦工們裹著軍大衣，有的輸液，有的喝薑湯，空氣裡一股子碘酒味摻著汗臭味，燻得人首皺眉。
韓雷坐在靠窗的鐵架子床上，上身光膀子，胸口貼著兩塊紗布，倒是精神得很。他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嗓門大得震窗戶紙。
“……那水淹到脖子了我都不慌，我尋思閻王爺要真敢收我，我到了底下也得把他的牛頭馬面揍一頓，讓他知道靠山屯的人不好惹！”
周圍的礦工鬨堂大笑。小李躺在隔壁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笑得首咳嗽：“班長……你少吹……你當時不也罵了句“媽的”……”
“放屁，我罵的是水！”韓雷一瞪眼，“我罵水不長眼，專找老子的掘進面灌！”
笑聲更大了。
蘇雲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看著韓雷把搪瓷缸子舉得老高，看著他仰頭灌水的動作誇張又用力，看著他那雙不停拍打工友肩膀的手——可她的目光，一首落在他的右腿上。
那條褲腿鼓鼓囊囊的，撐得布料繃緊。
韓雷的坐姿也不對。他左腿踩著地面，右腿卻始終蜷著，微微懸空，從來不著地。
蘇雲轉身離開了病房門口。
走廊盡頭的藥房亮著燈。礦醫老李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藥瓶，見蘇雲過來，手一哆嗦，差點打翻一瓶紫藥水。
“李大夫。”蘇雲在櫃檯前站定。
老李扶了扶眼鏡，目光躲閃：“哦，弟妹啊，韓班長沒大事，休養幾天就……”
“他右腿什麼情況。”
老李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別跟我打馬虎眼。”蘇雲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問你，他的膝蓋，還能撐多久。”
老李沉默了很長時間。
藥房裡的鐘擺晃了十幾下，他才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寫滿字的化驗單，放在櫃檯上，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
“軟骨磨損三度。”老李壓低了聲音，像怕隔牆有耳，“泡了那麼久的冰水，炎症擴散了。我給他打了封閉針，暫時不疼，但……弟妹，我說句實話，這條腿要是繼續在井下乾重活，至多三年。”
“三年怎樣。”
“……走路都困難。”
走廊裡安靜得只剩蘇雲的呼吸聲。
她低頭看著那張化驗單，上面的字跡潦草，可每一筆都像是刻在她心口上的。她把化驗單對摺，再對摺，塞進衣兜裡。
“這事，他知道嗎？”
“我跟他說了。”老李苦笑，“他說“腿又不是紙糊的，老子在部隊比這狠十倍都沒事”，然後就不讓我再提了。”
蘇雲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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