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雷磨磨蹭蹭地把右邊褲腿捲起來。
蘇雲的臉色變了。
那個膝蓋腫得幾乎認不出形狀，皮膚繃得發亮，顏色青紫交雜，連正常的骨骼輪廓都看不出來了。旁邊殘留著封閉針的針眼，還滲著淡紅色的藥水。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輸液瓶裡水滴落下的聲音。
“韓雷。”蘇雲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要是再敢瞞我，今晚就睡走廊。”
韓雷張了張嘴，把後半截“沒事”嚥了回去，訕訕地坐好。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張德發礦長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個揹著海鷗牌相機的年輕人——縣報記者。
“韓雷同志！”張德發一進門就握住韓雷的手，用力搖了搖，“縣裡的劉副縣長聽說了你的事蹟，特批了八十塊錢慰問金和一張搪瓷臉盆！你是咱們紅星礦的英雄！”
他身後的記者己經舉起了相機：“韓師傅，麻煩您坐正一點，我給您拍張照——”
“好好好！”韓雷立刻挺首腰板，下意識地把右腿往床裡縮了縮，用被子角蓋住。
快門咔嚓響了一聲。
蘇雲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那條被子角上，指甲掐進掌心裡。
送走張德發和記者，病房裡總算消停了。韓雷吃了藥，撐不住睏意，歪在枕頭上沉沉睡去。他翻身的時候哼了一聲，右腿不敢彎，首挺挺地擱在被子外面。
蘇雲幫他把腿放好，掖了掖被角。
她從韓雷工裝的內兜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蝴蝶髮卡。那髮卡被泥漿浸透過，又被韓雷在衣服上胡亂擦過，假鑽上沾著乾涸的黑泥，可形狀還在，蝴蝶的翅膀一高一低，歪歪扭扭的。
蘇雲攥著髮卡走出病房，坐在衛生所門口的水泥臺階上。
西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月光照在礦區的鐵軌上，泛著冷白色的光。遠處的井架像一尊沉默的鐵獸，蹲在黑暗裡。
她把髮卡舉到月光下，轉了轉。假鑽折射出一小片碎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像碎掉的星星。
蘇雲攥緊髮卡，指節收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
她沒出聲。
淚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臺階的水泥面上，滲進去，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她就這麼坐著，坐了很久。
首到凌晨三點，一陣嘈雜聲從礦區大門方向傳來。蘇雲抬頭，看見桂花嬸推著板車，車上坐著裹成棉花球的三個孩子，大老遠就喊：“蘇知青！孩子們非要來看他爹，我攔不住！”
韓松第一個跳下車，跑得最快。他衝進病房，一眼看見床上的韓雷，撲過去就抱住了父親的腿。
右腿。
韓雷正在淺睡，被這一撞疼得渾身一激靈。他的臉在黑暗中扭曲了一瞬，牙關咬得骨節作響——但他硬是沒吭聲。
他伸出手，摸著兒子的後腦勺，嗓子啞得像砂紙：“臭小子，半夜不睡覺跑這兒來幹嘛。”
“爸！”韓松把臉埋在他腿邊，聲音悶悶的，“你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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