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雷在衛生所躺了三天，第西天死活要出院。老李拗不過他，開了一堆消炎藥和紅花油，千叮萬囑“不能負重、不能受涼、不能下井”，韓雷滿口答應，出了門就把藥塞給蘇雲，自己大步流星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右腿明顯拖了一下。
蘇雲跟在後面，什麼都沒說。
回到家，蘇雲把三個孩子攆出去找桂花嬸玩，然後把堂屋門關上，插了門閂。
韓雷正坐在炕沿上解鞋帶，聽見門閂響，手一頓。
不對勁。
果然，蘇雲從棉襖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啪”地拍在炕上。
韓雷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是老李的診斷書。白紙黑字，“軟骨磨損三度”、“建議調離井下一線”、“繼續高強度負重可能導致不可逆損傷”——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像一把刀。
“誰讓你去翻我的病歷的？”韓雷的聲音沉下來。
“李大夫親口告訴我的。”蘇雲在他對面坐下，手搭在膝蓋上，“韓雷，你申請轉地面崗。”
炕上的空氣凝住了。
韓雷慢慢抬起頭，眼睛裡的光變了。那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人踩到底線的暴躁——跟當初有人罵他“二流子”的反應一模一樣。
他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轉什麼轉！老子拼了兩年才拼到班長，手底下十幾號兄弟跟著我幹，你讓我去地面？去幹啥？看大門？掃院子？”
蘇雲沒接話，也沒退。
她彎腰，伸手去拉韓雷的褲腿。
韓雷下意識往後縮，但蘇雲的手快，一把撩開褲管。那個膝蓋暴露在日光下，腫脹的程度比在衛生所時更嚴重了，表皮泛著一層不健康的暗紫色。
“你自己看看。”蘇雲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你是要當三年英雄，還是當三十年丈夫。”
韓雷張了張嘴，沒吐出字來。
兩個人僵在那裡，炕頭上的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走得人心煩。
“吱呀”一聲，門開了條縫。
苗苗端著一碗蛋花湯，從門縫裡探進半個腦袋。她的小棉襖釦子系錯了位，碗端得晃晃悠悠，湯灑了一路。
“爸爸。”苗苗奶聲奶氣地說，“喝湯，喝了腿就不疼了。媽媽說雞蛋補身體。”
韓雷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過碗，碗底燙手，他沒換手。低頭喝了一大口，湯裡擱了鹽，鹹的。他又喝了一口，把碗見了底。
“好喝。”他說。聲音悶悶的，不看蘇雲。
蘇雲起身把苗苗抱出去，回來重新插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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