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雷拄著一根胳膊粗的榆木棍子，出現在紅星煤礦大門口的時候，門衛老周差點沒認出來。
倒不是臉變了，是走路的樣子變了。以前韓雷進礦門，腳底板帶風，恨不得一步跨三個臺階。現在他右腿拖著走，每邁一步，棍子頭就在水泥地上磕出一聲響，跟廟裡敲木魚似的。
“韓班長，你這……”老周從傳達室探出半個身子。
“銷假。”韓雷把假條從兜裡掏出來，擱在窗臺上，“腿沒斷，人沒死，歇夠了。”
老周張了張嘴，沒敢再問。
韓雷一路拄著棍子往礦部走，經過食堂的時候停了下來。
食堂外牆上新貼了一張紅紙，墨汁還沒幹透，在西月的風裡泛著潮氣。
“紅星煤礦安全技術員競聘公告”，幾個大字寫得龍飛鳳舞。
韓雷湊近了看。競聘條件、考核方式、報名截止日期——西月二十八號，三天後。
他的目光落在報名欄。
第一行，趙大炮，歪歪扭扭三個字，旁邊摁了個紅手印。
第二行，空的。
往下全是空的。
“呦，這不是韓班長嘛。”
聲音從身後傳來，拖著調子，像鐵鍬刮鍋底。
韓雷沒回頭。
趙大炮從食堂門裡晃出來，嘴角叼著半根菸卷，身後跟著兩個端著飯盒的礦工。他掃了一眼韓雷手裡的棍子，又瞅了瞅韓雷那條拖著走的右腿，嘴角往上撇了撇。
“班長這是……出來遛彎啊？”趙大炮把煙夾到耳朵後面，抱著胳膊靠在牆上，“聽說你在衛生所躺了快一禮拜？嘖，井下那點水就給泡成這樣了？當年在部隊也沒練出個防水功能來啊。”
他身後兩個礦工低頭悶笑。
韓雷轉過身，看著趙大炮。
趙大炮比他矮半頭，但這會兒故意把胸脯挺得老高，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大拇指露在外面，晃來晃去的。
“趙哥，我聽說你報名了。”韓雷的聲音平平的。
“報了。”趙大炮往地上吐了口痰，那口痰正好落在韓雷棍子頭邊上，“技術員嘛，得有腦子，也得有腿。韓班長你看看你這腿……嘖嘖，不如回家養著得了。讓你媳婦養你唄，反正她手巧，縫縫補補掙幾個錢夠你買紅花油的。”
他話音剛落，兩個跟班立刻配合地哈哈大笑。
食堂裡陸續有人端著飯盒出來，聽見動靜都往這邊看。
韓雷的手攥緊了棍子。他能感覺到掌心的木紋硌著老繭，手臂上的肌肉一根一根地繃起來。他盯著趙大炮的喉結——那個位置，一棍子下去，三天喝不了稀飯。
但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今天出門前，蘇雲把他堵在院子裡，伸手擰住他耳朵，擰得他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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