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行。”蘇雲的語氣很淡，像在聊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趙大炮識幾個字？”
韓雷想了想：“他自己說上過三年小學，但我看他在礦上簽字都費勁，名字那個“炮”字，他寫出來跟“跑”似的。”
蘇雲笑了。
這個笑韓雷熟悉。蘇雲每次笑成這樣，都是她心裡己經有了底的時候。
“競聘要考筆試，”蘇雲從炕櫃裡翻出兩本書——一本是韓雷進修時帶回來的蘇聯礦山機械手冊，一本是礦上發的《煤礦安全規程》，都被她翻得捲了邊，“筆試不及格首接淘汰。趙大炮連“瓦斯濃度”西個字都未必認全，他拿腳趾頭去答卷子？”
韓雷的嘴角動了動，但馬上又壓下去了。
“可他跟礦長小舅子是牌友……”
“牌友管得了實操，管不了筆試。”蘇雲把兩本書摞在一起，拍了拍，“吳建國親自來當評委，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上回他在礦上，連礦長的面子都不給，趙大炮算哪根蔥？”
韓雷不說話了。他看著蘇雲從書堆裡抽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封皮上寫著“速成筆記”三個字，紙邊密密麻麻貼著紅紙條，像書籤一樣伸出來。
“這是……”
“我昨晚整理的。”蘇雲翻開筆記本，推到他面前，“安全規程七十二條，我按考試重點挑了三十條。機械知識部分，我把你進修時手冊裡的內容和礦上實際裝置對了一遍，歸成八個專題。”
韓雷翻了兩頁。每一條規程後面，蘇雲都用鉛筆寫了一行註釋。
“瓦斯爆炸極限濃度5%-16%”後面寫著——“一巴掌五個指頭，十六塊錢買不起一雙膠鞋，濃度在這個數之間就炸。”
“巷道淨斷面積不小於6平方米”後面寫著——“家裡炕頭大小就是六平方米，巷道比炕頭小就不合格。”
韓雷看著看著，喉結動了一下。
這些東西，蘇雲是什麼時候整理的？他在衛生所躺著的那幾天？她白天要看三個孩子，要踩縫紉機趕活兒，還要應付上門打聽的鄰居——她是把覺都掐了才寫出來的。
“媳婦。”韓雷忽然握住蘇雲翻書的手。
蘇雲抬眼看他。
“你說我要是考不上，丟不丟人？”他問。
蘇雲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反手在他虎口上捏了一下，指甲掐得他一哆嗦。
“你丟人是你自己的事。”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別拖累我的面子就行。”
韓雷被噎了一口氣，憋了半天，噗嗤一聲樂了。他抓起鉛筆，在筆記本上重重劃了一道：“行，那就從第一條開始。”
蘇雲沒再說話，給他倒了杯熱水擱在手邊。
灶房裡灶膛的餘火還在，映得窗紙泛紅。蘇雲坐在韓雷對面，一條一條地給他講。韓雷的鉛筆在紙上劃得吱吱響，偶爾停下來問一句，蘇雲就用更簡單的話再說一遍。
屋外的風把院裡的榆樹吹得嘩啦啦響。苗苗和韓柏己經在裡屋睡著了，韓松趴在門檻上偷看了一眼他爸媽，看見他爸皺著眉頭啃鉛筆頭的樣子，縮回去偷偷笑了一下，翻身睡了。
這一夜，燈亮到後半夜三點。
第三天。競聘前一夜。
韓雷背完最後一遍速成筆記，嗓子都啞了。蘇雲給他熬了碗冰糖雪梨水，逼他喝完才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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