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聘安排在礦部二樓的會議室。
韓雷到的時候，趙大炮己經坐在了前排。新中山裝，頭髮用水抹得鋥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一個油光發亮的大腦門。他身後坐著兩個跟班，一個幫他削鉛筆，一個幫他擺搪瓷缸子，架勢擺得跟領導視察似的。
趙大炮看見韓雷拄著棍子進來，扭過頭，嘴角勾了一下，朝身後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幾個人悶聲笑了。
韓雷沒看他。
他在最後一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棍子擱在桌腿邊，鉛筆擺好，筆記本揣回兜裡。
前面坐著五六個報名的礦工，年紀從二十出頭到西十多歲都有。韓雷掃了一圈，一大半人的表情都像趕鴨子上架，有的還在翻安全規程，翻得手忙腳亂。
八點整，吳建國走進會議室。
他還是那副派頭，灰色中山裝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花白但梳得板正，戴一副黑框眼鏡，手裡夾著個棕色公文包。進門先掃了一圈，目光在韓雷身上停了一下，點了個頭，沒說話。
跟在他身後的是礦長張德發，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省廳的技術幹事，負責監考和記分。
“開始吧。”吳建國坐下，開啟公文包，抽出一沓試卷。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趙大炮先翻到最後一頁數了數題目數量。十五道填空，五道簡答，一道論述。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韓雷拿到卷子，先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題：“煤礦井下瓦斯爆炸的極限濃度範圍為___至___。”
他腦子裡冒出蘇雲的聲音——“一巴掌五個指頭，十六塊錢買不起一雙膠鞋。”
落筆。5%—16%。
第三題：“採掘工作面的空氣溫度不得超過___℃。”
蘇雲說過：“家裡炕燒到二十六度你就嫌熱踹被子，井下到了這個數也該撤人了。”
26℃。
韓雷寫得不快，每個字都像刻的，一筆一劃壓得鉛筆芯嘎吱響。但他沒停過。十五道填空題，他從頭寫到尾，中間只在第九題上猶豫了幾秒——“錨杆支護間排距不應大於___”，他想了想蘇雲畫的那張示意圖，寫了個1.0m。
前排的趙大炮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他的鉛筆在第二道填空題上停了半天，“巷道最小淨斷面積不小於___平方米”——他寫了個8，劃掉，又寫了個4，再劃掉，最後乾脆空著往下跳。到了簡答題，他更是兩眼一抹黑，“簡述頂板事故的預防措施”——他把能想到的詞往上堆，什麼“注意安全”、“加強領導”、“提高思想覺悟”，跟寫思想彙報似的。
他忍不住往韓雷的方向側了下身子。
“看什麼？”
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吳建國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鏡片上沿射過來，冷得像刀片。
趙大炮的脖子縮回去了。
西十分鐘後，韓雷翻到最後一頁。
論述題：“結合實際工作經驗，論述井下作業面通風系統的安全隱患及改進方案。”
韓雷盯著這道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發愁，是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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