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雷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他把腳踏車往院牆邊一靠，沒鎖，首接推門進屋。蘇雲正在炕桌上裁布，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苗苗趴在她腿邊睡著了，嘴角掛著一道口水印。
韓雷從懷裡掏出那張摺好的紙，往炕桌上一拍。
“你看看。”
蘇雲的剪刀停了。她放下布料，把那張紙展開，湊到煤油燈跟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韓雷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攥著膝蓋，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憋了一路的火，這會兒實在憋不住了。
“把我進修的成績說成代考的，還蓋了個破戳——你說哪個龜孫乾的？”
蘇雲沒接他的話。她翻過紙背看了一遍，又翻回正面。手指捏著紙邊，拇指在紙面上蹭了兩下。
“這紙……”她湊近聞了聞，“油味兒。供銷社包油條的那種黃表紙。”
韓雷愣了一下：“你聞出來的？”
蘇雲沒答，把紙舉到燈前，眯著眼看那些從報紙上剪下來粘的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做手工。但有幾個手寫的字——填充連線用的虛詞，“的”、“系”、“所得”，用的是藍墨水鋼筆。
她的目光落在“成績”兩個字上。
“成”字沒問題。但“績”字——右半邊寫成了“積”。
禾字旁，不是糹字旁。
蘇雲盯著那個字看了五秒，忽然把紙放下了。
“你先睡。”她起身去翻炕櫃。
“你幹啥？”
蘇雲沒理他，從櫃底翻出一個油布包。她解開包袱皮，裡面是一沓發黃的紙——去年秋天韓雷從大隊部拿回來的工分本存根。
當時蘇雲讓韓雷去核實自家工分有沒有被剋扣，韓雷把能拿的存根都揣回來了。蘇雲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第三本的時候，手停住了。
“臘月十七，韓雷，出工一日，工分八分，成積合計三百二十一分。”
“積”。
一模一樣的錯法。禾字旁。
蘇雲把工分本翻到封底，記賬人簽名欄裡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劉長春。
靠山屯的會計。
蘇雲合上工分本，把匿名信和存根並排擺在炕桌上。兩個“積”字隔著半尺距離，像一對兄弟。
韓雷湊過來一看，臉色變了。
“劉長春？那個成天在大隊部扒拉算盤珠子的？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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