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把那張報紙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日期——兩個月前的省報，三月初的。第二遍看內容——“教育部內部會議”“討論恢復高等院校統一招生考試製度的可行性”，每個字她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像一顆燒紅的鐵釘，燙得她手指發抖。第三遍她不看字了，看報紙的版面位置。
角落。豆腐塊。沒有署名編輯，沒有配圖，夾在一條農業機械化的長篇通訊和一則化肥廠招工啟事之間。
這種訊息放在這個位置，說明還只是風聲。但她知道，這股風會越吹越大。
如果她沒記錯——
她當然沒記錯。前世那場考試改變了幾百萬人的命運，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只不過上輩子她是在城裡的筒子樓裡備考，身邊放著油印的複習資料和一杯涼透的白開水。這輩子她坐在靠山屯的土炕上，身邊放著針線笸籮和一盞快見底的煤油燈。
蘇雲把報紙摺好，夾進筆記本，吹了燈。
她沒睡著。
第二天上午，韓雷去礦上了，三個孩子也上了學。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那隻蘆花雞在牆根底下刨土。
蘇雲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膝蓋上攤著那個寫滿配方和圖紙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她拿著筆，沒動。
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地鋪在手背上。這扇玻璃窗是去年秋天裝的，全村頭一份。光線穿過來的時候，能看見空氣裡細小的灰塵在打轉。
要是考上大學，就得去省城。
省城。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韓雷在礦上當技術員，月工資西十七塊五。她的縫紉互助組每月能進賬三十來塊。家裡三個孩子，大的七歲，小的兩歲半。公婆那邊雖然斷了來往，但劉翠那個人不會消停，隔三差五總要生出點么蛾子。
她要是走了，這個家就塌了一半。
不是說韓雷撐不起來。韓雷能撐。但撐和過日子是兩碼事。撐是咬著牙扛，過日子是一針一線地縫。韓雷會扛木頭，不會縫衣服。會打架，不會跟老師掰扯韓松的插班手續。會掙錢，不會防著桂花嬸嘴裡那些帶刺的閒話在孩子心裡紮根。
可要是不考……
蘇雲咬著筆帽，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樹上。榆樹發了新芽，嫩綠的，風一吹就簌簌地晃。
她上輩子考上了大學，讀了中文系，畢業後進了出版社，後來辭職做自媒體，再後來——再後來就穿過來了。那條路她走過一遍，知道每一步踩在哪裡。
但這輩子，那條路的起點不一樣了。起點上站著一個男人和三個孩子。
下午三點，蘇雲還坐在窗前。筆記本上一個字沒寫。
院門響了。
韓雷推著腳踏車進來，車把上掛著一兜子蘋果。他是下了早班順路去供銷社買的，這個季節蘋果金貴，兩毛錢一斤。
“媳婦，我回——”他話說到一半剎住了。
蘇雲坐在窗前的逆光裡，側臉對著他，鼻尖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
韓雷把腳踏車往牆邊一撂，蘋果也不管了，三步並作兩步躥到窗前。
“誰欺負你了？”他擼起袖子，“你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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