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芯撥到最亮，火苗躥起來，把蘇雲和韓雷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
蘇雲把文書平攤在炕桌上，翻出抽屜裡存的半截蠟燭，點著了，湊在紙面下方一寸的地方慢慢烤。
蠟燭的熱氣把墨團下頭的紙纖維烘軟了。乾硬的墨跡底下，隱隱約約透出幾個字的輪廓。
韓雷趴在桌沿上，脖子伸得老長。
“……後院柴房及半畝自留地……歸……”
蘇雲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墨跡邊緣，又對著燈光照了照。那個被塗掉的字，最後一筆是個豎鉤。
“歸二房韓雷所有。”
她把文書放下來，抬頭看韓雷。
韓雷的眼珠子瞪圓了，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跳。他沉默了三秒，一拳砸在炕桌上，碗碟震得叮噹響。苗苗在被窩裡“嗯”了一聲，翻了個身。
“好啊——”韓雷的聲音壓得低，但裡頭的怒氣像要燒穿嗓子，“好個劉翠。連分家文書都敢改。怪不得她霸著那塊地種了三年，誰提一句她就撒潑。”
蘇雲沒接話。她把蠟燭吹滅，把文書仔細摺好，塞進自己的筆記本夾層裡。
“先別急。”
“我不急？那是我爹活著的時候開出來的地——”
“我說先別急。”蘇雲的語氣不重，但韓雷的嘴閉上了。
她在炕桌上用手指頭畫了個圈。
“塗改文書不是小事。但你現在拿著這張紙去鬧，她一口咬定是你自己塗的，你怎麼證明？”
韓雷的拳頭攥了又松。
“得有證人。”蘇雲說，“當年分家的時候誰在場？”
韓雷皺著眉想了半天：“老隊長張福貴……但他前年沒了。還有……趙鐵柱。桂花嬸她男人。他當時幫著寫的字。”
“趙鐵柱認字？”
“認幾個。當年村裡能寫字的沒幾個人，文書就是他代筆寫的。”
蘇雲點了點頭。
“你明天拎兩瓶酒去找他。別提文書的事，就說敘舊。聊著聊著把話往那年分家上引。”
韓雷看了她一眼：“你覺得趙鐵柱知道？”
“他代筆寫的字，改沒改過，他不可能不知道。”
第二天傍晚，韓雷揣著兩瓶從礦上帶回來的白酒去了趙鐵柱家。
趙鐵柱家在村西頭，三間土坯房，院子裡堆著苞米秸稈，一條黃狗拴在門口。韓雷進門的時候，桂花嬸正往灶臺裡塞柴火，看見酒瓶子，眼睛亮了。
“喲，韓雷來了？快進屋快進屋——老趙，韓雷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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