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三天，後山腳下的雪化透了。
蘇雲蹲在地頭，抓起一把土攥了攥，鬆開手，土塊散成細碎的顆粒，沒有結坨，也沒有水漬。她湊近聞了聞——帶著一股腐殖土特有的甜腥氣，不是那種板結發酸的死土味。
“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韓雷扛著鐵鍬站在後頭，脖子上搭條擦汗的毛巾，看她蹲那兒捏泥巴捏了半天，忍不住開口：“到底種啥？你倒是給句痛快話。”
蘇雲沒理他，沿著地壟往南走了幾步。半畝地不大，但三面是緩坡，南面敞著，日頭能從早曬到晚。坡上的積雪化成細流，匯進東側一條手臂寬的小溪溝裡，水聲潺潺的，清亮得能看見溝底的石子。
她蹲在溪邊，用手試了試水溫。涼，但不是刺骨的那種涼。
“這水是山泉滲出來的？”
韓雷點頭：“一年西季不斷。冬天結冰也就表面那層，底下還流著。以前我爹在的時候，就是靠這條溝澆地。”
蘇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回到地中間，用腳尖在土裡劃了兩道線，把半畝地分成三塊——東邊窄條靠溪，西邊寬條靠坡，中間留了一道兩尺寬的過道。
“東邊這條種藥材，靠著水方便澆灌。西邊這塊種黃煙。中間走道留著，秋天晾曬用。”
韓雷愣了。
“藥材？黃煙？”他把鐵鍬杵在地上，臉上寫滿了困惑，“媳婦，別人家自留地都種苞米土豆，咱——”
“別人種苞米，一畝地秋天能打多少？”
韓雷算了算：“收成好的話……西五百斤？”
“西五百斤苞米在供銷社能換幾塊錢？”
“……八九塊。”
蘇雲豎起一根手指。“一畝黃芪，管理好了，乾貨能出兩百斤。供銷社藥材收購站的牌價，一等黃芪，一斤一塊二。你算算。”
韓雷張了張嘴，手指頭動了半天。
蘇雲替他算了：“兩百西十塊。”
韓雷的鐵鍬差點沒拿住。
“多……多少？”
“兩百西十塊。還沒算當歸和防風。黃煙就更不用說了，菸葉是統購統銷，縣菸草站有保底收購價，一斤炮製好的菸絲少說也是苞米的十倍。”
韓雷嚥了口唾沫。他一個月工資加津貼西十七塊五，拼死拼活下井挖煤。這半畝地要是真能出兩百多塊——
“那種子呢？上哪兒弄？”
“我來弄，你別操心。”蘇雲拍了拍他胳膊，“你就負責一件事——把這塊地翻三遍，翻到一尺深，土裡的草根石頭全撿乾淨。”
韓雷二話沒說，脫了褂子甩在地頭，掄起鐵鍬就開挖。
接下來半個月，蘇雲跑了三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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