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是上午九點半到的礦上。
韓雷正在技術室整理圖紙，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張德發礦長親自迎到大門口，旁邊跟著辦公室主任和工會的老周，三個人臉上都掛著那種“上級領導來了”的標準笑容，但腰彎得比平時深。
從頭車下來一個穿藏藍色中山裝的中年女人，頭髮剪得齊耳短，別了個黑色髮卡，腳上一雙半舊的黑皮鞋，鞋面擦得很亮。她接過張德發遞的煙沒抽，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檔案室在哪？先看材料。”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連茶都沒喝一口。
韓雷在窗戶後面看著這個女人走進辦公樓，嘴裡嘟囔了一句：“這位……不太好說話。”
技術室隔壁就是採掘隊的值班室。韓雷餘光掃過去的時候，正好撞上錢德厚的目光。老錢站在值班室門口，手裡夾著煙，菸灰長了一截都沒彈，眼睛盯著吉普車的方向，嘴角的肉往下耷拉著。
兩人對了一眼。
錢德厚把煙塞回嘴裡，轉身進了值班室，門“咣”地關上了。
——
中午飯點，食堂裡的氣氛不對勁。
平時吃飯嗓門最大的幾個班組長，今天一個個悶頭扒拉碗裡的苞米碴粥，眼珠子往窗戶外頭的小會議室方向瞄。調查組的人在裡面吃的小灶，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頭什麼情況。
韓雷端著搪瓷缸子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掰開饅頭，一隻手從後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韓老弟。”
錢德厚端著飯盒坐過來，臉上的褶子擠出一個笑。
“吃著呢？我剛蒸了幾個粘豆包，給你拿兩個？”
韓雷咬了口饅頭：“不用，錢隊長，我吃這個就行。”
錢德厚把飯盒擱在桌上，沒急著吃，聲音壓低了半拍：“省裡這回下來的人，聽說是安全監察處的。查五年的老底子，動靜不小。”
韓雷嘴裡嚼著饅頭，沒吭聲。
“咱礦上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兒，誰手底下沒出過岔子？”錢德厚的筷子在飯盒裡攪了兩圈，語氣像是在拉家常，“兄弟，你也是從井下摸爬滾打上來的，有些事……大夥兒心裡都有數。過去的事情，糊塗一筆，各人都省心。你說對不對？”
韓雷把饅頭嚥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錢隊長，我手底下的活兒，我心裡有數。”他的語氣不冷不熱，“你手底下的，我不清楚。”
錢德厚的笑僵了一瞬。
韓雷站起來，拿了饅頭往外走。走出食堂門口的時候，後背上錢德厚的目光扎扎的。
——
當天晚上，韓雷回到家，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跟蘇雲說了。
蘇雲坐在縫紉機前頭，踏板停了，手裡的布料擱在臺面上沒動。她聽完，沒急著說話，先把苗苗叫過來給她扎辮子，手指頭靈巧地編著細碎的麻花辮，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套東西。
“調查組無緣無故不會來。”她把皮筋紮緊，拍了拍苗苗的屁股讓她去找哥哥玩，這才轉過頭看韓雷，“一定是有人在上面捅了。但捅的人不是咱們。”
韓雷皺眉：“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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