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等到三個孩子都睡踏實了才拆信。
堂屋裡煤油燈捻子擰到最小，一豆火苗晃晃悠悠。她把圍裙口袋裡的信封拿出來，撕開口，抽出裡頭的東西。
不是信紙。
是兩張煙盒紙。“大前門”的，正面紅底金字，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趙文靜的筆跡她認得。師範附中的時候，趙文靜鋼筆字就歪，下鄉這幾年更差了，好些筆畫連在一塊兒，跟雞爪子刨過似的。但每一橫每一豎都壓得很重，筆尖幾乎把煙盒紙戳穿了。
蘇雲湊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第一段寫沈衛東在知青辦安置科的事。趙文靜沒用“聽說”，用的是“親眼見過”——七五年冬天，北安農場有個姓周的女知青，遞了三回返城申請都被打回來。第西回，周姑娘被人領著去了沈衛東辦公室。門關了大半天。出來的時候周姑娘眼睛是腫的，釦子系錯了位。第二個月，她的返城手續就批了。
第二段寫另外兩個人。一個姓陳，一個姓方。情形差不多，都是申請卡在沈衛東手裡，都是進了那間辦公室之後“順利解決”。趙文靜在後面加了一句：“陳姑娘現在嫁了人，不肯提這事。方姑娘還在農場，精神不太好，去年冬天試過一回上吊，叫人救下來了。”
最後一段只有兩行字，寫得比前面更用力：
“小云，這些事我不是現在才知道的。我怕。我一首都怕。但你問了，我就得說。你比我膽子大，你拿主意。”
蘇雲把煙盒紙放在膝蓋上，沒動。
灶膛裡最後一塊炭嘶嘶地響，燒到了底，明滅不定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想起了方姑娘。
方紅梅，比她小一歲，六九年一批下鄉的。圓臉，愛笑，剛到知青點的時候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擦乾眼淚跟大家一起下地，手上磨出血泡也沒吭聲。那時候方紅梅管蘇雲叫“雲姐”，收工後總跟在她後面，問她城裡的電影院是不是真的有軟座。
精神不太好。試過一回上吊。
蘇雲閉上眼，手指攥住了煙盒紙的邊角。紙很薄，指尖一使勁就皺了。
她腦子裡轉得飛快。這兩張煙盒紙，是刀。
只要把這些事捅出去，沈衛東不死也得脫層皮。七十年代的體制內，生活作風問題就是政治炸彈，何況是以權謀色、逼迫女知青——這要是擺到檯面上，別說知青辦副科長，就是他爹沈處長也兜不住。
但刀把子上沾著別人的血。
周姑娘、陳姑娘、方紅梅。她們的名字、她們的遭遇，一旦被當作“舉報材料”遞上去，調查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當事人核實。核實的過程是什麼？是讓她們再把那扇關了大半天的門重新推開，把裡面的事一句一句講給陌生人聽，一遍不夠講兩遍，兩遍不夠講三遍。
方紅梅連活著都快撐不住了。
蘇雲睜開眼。
手裡有牌，但她出不了手。不是怕，是膈應。拿受害者的傷疤當籌碼這件事，跟沈衛東有什麼區別？
她把煙盒紙折起來，塞進了內衣口袋。
院門響了。韓雷回來了。
他今天下午班，身上一股子煤灰和機油混著的味道。進屋先往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然後才看見蘇雲坐在灶臺邊上沒動。
“咋了？”韓雷擦了擦嘴角的水。
蘇雲抬頭看他。燈光太暗，韓雷的臉大半在影子裡，只有額頭和鼻樑上亮著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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