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後面伸手，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兩隻胳膊摟得挺緊，煤灰味混著洗衣皂的氣息裹過來。
蘇雲靠在他胸口，一句話沒說。
韓雷也沒問。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雲遮了半邊，院子裡的影子一會兒濃一會兒淡。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他們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蘇雲把孩子們都打發上學之後，坐到炕桌前，鋪開信紙。
她想了一夜，想出了一條路——不寬，但能走。
不用那兩張煙盒紙。不提周姑娘、陳姑娘、方紅梅的名字，一個字都不提。
她提筆給吳建國寫信。
吳高工是省重工業廳的人，跟知青辦不是一個系統。但他級別夠，認識的人夠多。更重要的是——上回驗收韓雷的時候，吳建國說過一句話：“小韓是好苗子，有什麼難處儘管找我。”
蘇雲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才落到紙上。
信的開頭是客套：彙報韓雷近期的學習進度，技術手冊己經啃完了第一本，筆記整理了三十二頁。
中間拐了個彎：提到家屬互助組在礦區推廣的工作，附帶說了一句“工農結合、紮根基層是正確道路，但基層知青安置工作中仍有不盡如人意之處”。
然後丟擲關鍵的一段。措辭極其講究，通篇沒有出現“沈衛東”三個字，沒有出現任何人的名字。只寫：
“近聞有群眾反映，某地知青安置工作中存在以權謀私、違規操作之情況，涉及返城名額分配不公等問題。具體線索附後，望組織予以關注。”
附頁上，她列了三條資訊。只寫了時間、地點、事由，沒寫當事人姓名。七五年冬，北安農場，返城名額異常審批。七六年春，同上。七六年秋，同上。
足夠了。
查案的人不需要她把飯喂到嘴裡。只要順著這三個時間節點去調北安農場的返城審批記錄，沈衛東經手的那些簽字蓋章就是鐵證。到時候找不找當事人、怎麼找，是辦案人員的事，不是她的事。
蘇雲把信封好，貼了郵票，寫上吳建國的通訊地址。
她猶豫了一下，又在信封背面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韓雷之妻蘇雲敬上。”
親自走到村口，把信投進了郵筒。
綠皮鐵郵筒上鏽跡斑駁，投信口的鐵片翻下去，悶響了一聲。
信進去了。
蘇雲站在郵筒前，手還搭在投信口上，沒收回來。
風從北邊過來，吹得郵筒上面的紅漆皮簌簌往下掉。她看著那些碎漆片落在地上，忽然覺得胸口那根刺鬆了一點。
不多。就一點。
然後她收回手，拍了拍手心的鐵鏽，轉身往家走。
接下來三天，日子跟往常沒什麼兩樣。互助組的活照常接，韓松的課照常補，韓雷的膝蓋藥酒照常揉。蘇雲甚至比平時更忙了些——紅旗礦追加了一百副手套的訂單，桂花嬸那邊人手不夠，她自己上機器踩了兩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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