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列出來的書單一共十一本。
語文、數學、政治、物理、化學，高中三年六冊課本加上五本配套習題集。她把書名寫在煙盒紙背面，字跡工工整整，每一本後面都標了出版社和版次。
韓雷接過那張紙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接到作戰命令差不多。
“就這些？”
“就這些。”
“行。”
他把紙條疊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釦子都扣上了。
蘇雲看著他出門，想說句什麼，張了張嘴沒說。韓雷己經跨上那輛二八大槓了，車鏈子嘩啦啦響，後座綁著兩根麻繩——那是準備捆書用的。
靠山屯沒有高中。
整個公社也沒有。
最近的高中在縣城，六十里地，坐長途汽車要顛兩個鐘頭。韓雷沒坐汽車，他騎車。
第一天，他去了東風公社的中學。學校傳達室的老頭翻了半天，找出來兩本語文和一本政治，都是六幾年的舊版，封面都沒了，用牛皮紙包著。數學課本倒是有，但被人拿去墊了桌腿，抽出來的時候角上全是漿糊印子。
物理和化學，沒有。
“這兩樣金貴，”老頭磕著菸袋鍋子說，“前兩天剛有人來收走了，說是也要考試。”
韓雷騎車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六十多里山路，上坡推車下坡飛，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他把那幾本破書往炕上一攤，蘇雲翻了翻，沒說話。
缺的太多了。
第二天韓雷又出發了。這回他往北走，去了紅旗公社。紅旗公社的供銷社後面有個廢品收購站，韓雷在那兒蹲了一下午，從幾噸廢紙堆裡翻出來一本數學下冊和半本化學。化學課本從第三章開始就被撕掉了，剩下的半本還算完整，就是有股子黴味，翻一頁掉一層渣。
物理課本還是沒有。
韓雷不死心。第三天他跑了更遠的地方——柳河鎮。柳河鎮有個知青點，前兩年撤了，留下一批沒人要的舊書。韓雷找到當地大隊長，好說歹說，人家才從倉庫角落裡扒拉出一摞發黃的課本。韓雷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翻，翻到第十七本的時候，看見了“物理”兩個字。
他差點喊出聲來。
那本物理課本品相還不錯，就是被老鼠啃了幾個洞，正好啃在牛頓第二定律那一頁上。韓雷把書揣進懷裡，騎車往回趕的時候，天上飄起了小雨。他把外套脫下來裹住書，自己淋著。
三天，跑了三個公社、兩個廢品站、一個廢棄知青點，來回將近兩百里路。
韓雷把所有找到的書攤在炕上的時候，蘇雲數了數——七本。還差西本。
“夠用了。”蘇雲說。
韓雷看著那堆缺頁少角、蟲蛀鼠啃的破爛課本，心裡不是滋味。“這也叫夠用？有的連封面都沒有——”
“缺的我抄。”
蘇雲說這話的時候己經在翻那本被啃了洞的物理課本了。她拿鉛筆在缺失的地方畫了個圈，又從炕櫃裡翻出兩個沒用完的作業本。
“牛頓三定律我記得，力學部分問題不大。化學後半本……”她頓了一下，“元素週期表我能默寫，有機化學的反應方程式得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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