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白慘慘地鋪在院子裡。
韓雷坐在磨刀石前，柴刀橫在膝蓋上，刃口對著月亮。他沒在磨，就那麼架著，像個等訊號的絞車手——只要誰給一個名字，這把刀就能嵌進誰的門框裡。
屋裡窗戶紙上映著三個小影子。韓松抱著弟弟妹妹蹲在炕沿下面，苗苗咬著手指，韓柏兩隻眼睛瞪得溜圓，誰也不敢出聲。
蘇雲站在院門口，書包還挎在肩上，鞋底粘著十二里土路的黃泥。她看了看月光下那把刀，又看了看韓雷的臉。
腮幫子是鼓的。脖筋是繃的。坐得筆首，肩膀沒有一絲鬆垮。
這不是發脾氣。發脾氣的韓雷會砸東西、會吼。
這是動了真格了。
“誰幹的，叫什麼，住哪兒。”
韓雷的聲音平得像碾子碾過地面，沒有一點起伏。
蘇雲沒答話。她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門檻上，走過去，彎腰，一隻手按在刀背上。
鋼口冰涼，透過掌心往骨頭裡鑽。
她蹲下來，跟韓雷平視。
“你是想幫我，還是想害我？”
韓雷的瞳孔縮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去縣城找人，怎麼找？”蘇雲沒鬆手，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現在是紅星煤礦的技術員，省報登過名字的人。你拎著刀衝進輔導班——明天滿縣城都知道，“韓雷的老婆在輔導班被人揭了底，韓雷帶刀去砍人了”。”
韓雷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幫嚼舌根的——”
“然後呢？”蘇雲打斷他，“輔導班開除我。縣裡報上去，說我家屬擾亂社會治安。政審那一欄，首接填上“家庭成員有暴力傾向”。我別說上大學了，連那個教室的門都進不去了。”
院子裡安靜了。
風從牆頭翻過來，吹得磨刀石旁邊的鐵盆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韓雷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刀把。松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又攥回去了。
“那就這麼忍著？”
他的聲音啞了，像喉嚨裡堵著一團鐵鏽。
蘇雲伸手，把那幾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來。刀把從他掌心脫落,“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誰說忍著了？”她說，“我說不讓你動刀，沒說不動她。”
韓雷抬起頭。
月光底下，蘇雲的臉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但那雙眼睛不笑。那雙眼睛裡頭的東西，韓雷見過——去年她拎著毒蘑菇去周老三家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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