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半，蘇雲踩著點進了工人文化宮二樓的教室。
她走到自己座位的時候，前排的王秀娟正好端搪瓷杯起身去接水。兩個人差點撞上，王秀娟往旁邊一閃，低著頭走了，眼皮都沒抬。
上週五之前，這個位子還是王秀娟主動幫她佔的。
蘇雲環顧西周。六十幾號人的教室，至少有五六個人跟她對上目光後迅速挪開。靠窗那一排的兩個女學員湊在一起嘀咕，聲音壓得很低，但“檔案”兩個字還是飄了過來。
林小梅從後面擠過來，一屁股坐在蘇雲旁邊，把書包往桌上一摔。
“嫂子你可算來了。”
“怎麼了？”
“那個陳蘭芝，週末又作妖了。”林小梅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飛快，“跟王秀娟她們說你當年是“被處理”才下的鄉，跟犯了錯誤的右派差不多。這幫人膽子也大，也不核實核實就傳。”
蘇雲沒吭聲，從書包裡抽出數學課本，翻到昨晚折角的那一頁。
林小梅急了：“嫂子你倒是——”
“等著。”
蘇雲翻開課本，拿鉛筆在空白處演算起昨晚沒做完的那道解析幾何。
上午兩節課，周老師講政治經濟學。蘇雲筆記記得工整，回答提問聲音清亮，跟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陳蘭芝坐在第三排，紗巾今天換成了淡粉色的。她沒看蘇雲，但中間有一回翻筆記本的時候，手指在某一頁停了三秒，才翻過去。
午休鈴響了。
學員們三三兩兩出去打飯。蘇雲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拎著書包往講臺方向走。
周老師正在擦黑板。五十出頭的人，背有點駝，粉筆灰落了滿肩。
“周老師。”
周老師轉身，推了推眼鏡：“蘇雲？有題目要問？”
“不是。”蘇雲從書包側兜裡抽出一張對摺的紙，雙手遞過去，“麻煩您幫我存個檔。”
周老師接過來展開。
紙上的字不多，但正中間蓋著一個鮮紅的圓章——紅星煤礦。
“蘇雲同志，一九六九年響應號召下鄉插隊至紅星公社靠山屯。現為紅星煤礦技術骨幹韓雷同志之配偶、礦區家屬互助組組長。該同志政治立場堅定，思想覺悟高，勞動表現突出，家庭成分清白，未受任何組織處分。特此證明。”
落款：紅星煤礦革命委員會。日期：一九七七年十月。
周老師看完，眼鏡片後面的眼神變了一下。
他沒問為什麼要開這個證明。在這個年頭，一個人無緣無故開政審材料，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背後攪事。
“知道了。”周老師把紙摺好夾進教案本里，“你先去吃飯。”
蘇雲點頭，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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