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紅梅站在桌子旁邊，兩隻手絞著衣角，絞得指節都發了紫。
蘇雲沒催她。煤油燈的火苗歪歪正正地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隔壁房間有人在翻書頁的沙沙聲。
“你剛才說——你同屋的名額被人換了。”蘇雲把聲音壓得很低，“被誰換的？”
方紅梅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陳蘭芝。”
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是含了一嘴碎玻璃。
蘇雲沒動。等著。
方紅梅深吸一口氣，聲音仍舊輕得發飄：“七五年秋天，紅旗公社有一個返城推薦名額。我表姐孫桂芳成績排第一，公社初審都過了，材料報到縣裡，最後一關——名字換成了陳蘭芝的。”
蘇雲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怎麼換的？”
“公社革委會的丁副主任。”方紅梅低下頭，“陳蘭芝跟他……走得近。”
“走得近”三個字裡頭裹著什麼，兩個女人心知肚明。
蘇雲沒接這個茬，問了另一件事：“你表姐後來呢？”
方紅梅的眼眶紅了。她沒哭出聲，就是鼻翼一縮一縮地抽，像是在使勁往回咽。
“她去縣裡告了三回，沒人受理。第三回去的路上被人堵在公社門口，說她誣告革命幹部，讓她回去寫檢查。她回來以後就不對了，整夜整夜不睡覺，拿頭撞牆——後來被送去了農場衛生所。”
方紅梅停了停。
“到現在還沒出來。”
燈芯燒得嘶嘶響。蘇雲沒吭聲，腦子裡掠過趙文靜那封信裡的字句——沈衛東利用返城審批權誘騙、逼迫女知青。孫桂芳，方紅梅的表姐。陳蘭芝，踩著別人屍體往上爬的螞蟥。丁副主任。安置科。
一條線，從底下穿到上面。
她這才開口，聲音很平：“你來找我，是為了你表姐？”
方紅梅搖頭，又點頭，最後說了句實話。
“蘇姐，你是班上唯一一個敢當面懟她的人。我不敢。但我想讓你知道，她不止嘴毒——她有靠山，會往死裡整人。”
蘇雲看了她半晌。
“你摸底考多少分？”
方紅梅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蘇雲會突然問這個。
“……五十三。語文八十一，政治七十二。數學拖後腿，才考了三十幾分。”
蘇雲心裡大致有了數。語文和政治的底子不差，數學薄弱但不是無藥可治。五十八天——夠。
“明天午休，你拿數學課本來找我。”
方紅梅又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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