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說完那句“三個”，教室裡的呼吸聲都變了調。
方紅梅的鉛筆尖戳在卷子上，戳了個洞。前排的張建軍摸了把後腦勺，手指縫裡還夾著半根沒來得及掐滅的旱菸味兒。
三個典型名額。
這年頭的“典型”兩個字，份量比成績單重得多。蘇雲在筆記本上寫了個“3”，旁邊畫了個問號，然後把筆記本合上了。
周老師推了推眼鏡，掃了一圈底下的臉色。“選拔標準我先說清楚——第一看成績，第二看錶現，第三看政治覺悟。哪個分量重，你們自己掂量。”
他沒再多講，翻開課本開始上課。
底下的嗡嗡聲壓了下去，但壓不乾淨。蘇雲感覺到左後方有目光釘過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課間。
林小梅端著搪瓷缸子湊到蘇雲跟前，屁股往桌沿上一靠，壓著嗓門算賬。
“嫂子，你第一穩了，全班都知道。第二第三嘛，我跟張建軍差不多——他數理化比我強，我語文政治壓他一頭，五五開。”
蘇雲翻著習題集沒抬頭。“然後呢。”
“然後陳蘭芝今天上午跟好幾個人吹，說她在縣教育局有人，名額鐵定有她一個。”林小梅缸子裡的水晃了晃，“你說她這是哪來的底氣？上回模考才七十八分，倒數都排得上。”
蘇雲用鉛筆在一道化學方程式底下劃了條線。“她有底氣是她的事。你把昨天那套數學卷子的後三道大題重做一遍，把步驟寫全。”
林小梅嘴一撇。“嫂子你就不急？”
“急什麼。”蘇雲抬了下眼皮，“名額是人定的，分數是卷子定的。人能糊弄，卷子糊弄不了。”
林小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被蘇雲的眼神堵了回去，老老實實端著缸子回座位做題去了。
第二節課下課，蘇雲去走廊接熱水。經過周老師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有聲音。
門虛掩著，縫隙裡能看見一小截人影。
陳蘭芝站在周老師桌前，手裡捏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紙盒——鳳凰牌香菸，兩毛八一盒，供銷社裡排隊都不一定買得著的緊俏貨。
“周老師，我也不是別的意思，就是表示個心意——您教課這麼辛苦……”
周老師沒接。
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陳蘭芝同志。”
他的聲調不高，但辦公室裡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你把這東西收回去。”
陳蘭芝的手僵在半空。“周老師，我就是——”
“我說得不夠清楚？”周老師把備課本翻開，翻到成績登記那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典型名額誰上誰下，我這兒只認一樣東西——卷子。你是考六十分的料就報六十分的材，是九十分的種子就展九十分的苗。至於煙，”他看了那盒鳳凰牌一眼，“老周我抽了三十年旱菸，洋菸伺候不了我這嗓子。”
門縫外頭，蘇雲接完熱水，腳步沒停，首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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