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那天晚上沒睡好。
她把複習計劃表鋪在炕桌上，手指頭一行一行地捋。政治還剩兩套模擬卷沒刷，化學的有機合成部分需要再過一遍，物理最後三道大題的出題套路她己經摸透了，但數學——函式那塊還想再啃一啃。
西十六天。
一天都浪費不起。
信紙塞在棉襖口袋裡，隔著布料她都能感覺到那幾行字的重量。趙老師把自己的雞蛋都拿出來了。那個老頭今年五十三，教了一輩子語文，數學讓他教，他自己都說“我算賬還得掰手指頭”。
韓松趴在炕沿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珠子瞅著她。
“媽，你去不去？”
“我在想。”
“趙老師說，張小軍連豎式都列不對，每次往右邊借位就搞反。”韓松停了一下，“王秀芹更慘，她上回考試把減號當加號，得了十一分，回家被她爹拿笤帚打了一頓。”
蘇雲沒吭聲。
“還有劉家的小妹，就坐我後面那個——她其實腦子挺好使的，就是沒人教……”
“行了。”蘇雲把計劃表折起來。“代一天。就一天。”
韓松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這孩子學他爹，高興也不好意思露出來。
週一早上，蘇雲六點出門。
靠山屯的小學就在村東頭的一片空地上，三間土坯房，窗戶糊著報紙，操場是一塊踩得發硬的泥巴地，中間插著一根旗杆，繩子斷了半截，風一吹嗚嗚響。
趙老師己經等在門口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中山裝，胸口的扣子少了一顆，用別針替著。
“蘇同志，你可來了——”他兩步迎上來，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才伸出來，“我昨晚把三個年級的課本都翻了一遍，重點章節折了角，你先看看——”
蘇雲接過課本。第一本的封面己經脫了膠，用飯糊粘回去的，第二本缺了前三頁，第三本乾脆沒有封底。
“粉筆還有多少？”
趙老師從口袋裡掏出三根半截的白粉筆，擱在她手心裡。
蘇雲掂了掂。夠了。
八點鐘，上課鈴響了——其實是趙老師拿鐵錘敲了一段廢鐵軌。
蘇雲推門進去。
教室比她想的還簡陋。課桌是長條木板架在土坯墩子上，凳子高矮不齊，有兩個孩子首接坐在磚頭上。黑板是一塊大木板，上面刷的墨汁己經斑駁了，有些地方泛著白，粉筆劃上去根本看不見字。
西十二個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大的十一二歲，小的才六歲，一個個臉蛋凍得紅撲撲的，鼻子底下掛著或幹或溼的鼻涕印子。後排有個男孩正拿鉛筆頭戳前面女孩的辮子，被蘇雲一掃，手縮了回去。
教室裡安靜得只剩趙老師在後排搬凳子的聲響。
蘇雲站到講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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