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在南域外圍的虛空中緩緩收勢,最終懸停在一片灰濛濛的雲層之上。月清影指尖輕捻,周身過半的威壓如潮水般斂入體內,只留一層薄如蟬翼的帝光籠在兩人身側,將身影隱在流動的雲氣中。她垂眸俯瞰下方那片廣袤的南域大地,暮色裡的山川城池如沉睡的巨獸般綿延起伏,幾處關鍵地脈上,帝族的疆域標識正泛著或明或暗的靈光,像巨獸頷下的鱗甲。
秦無涯立在她身側,目光掃過那些勾勒出領地邊界的靈光,指尖無意識地叩著膝蓋。沉默片刻後,他抬手指向地圖上某片邊緣地帶:“師姐,有古帝坐鎮的帝族暫且不動。他們的護族大陣經古帝親手加固,陣眼藏著能引動天地之力的樞紐,一旦觸動,至少會被纏住一兩個時辰。南域古帝本就對咱們心存芥蒂,若是鬧出動靜引來合圍,怕是會陷入泥潭。”
月清影微微頷首,帝眸中閃過一絲讚許:“我也是這麼想的。專挑古帝尚未復甦的軟柿子捏——那些族中只有祭道境老祖主持大陣的,以我之力盞茶功夫便能破開。一家得手便立刻轉場下一家,不給他們互通訊息的機會。”她說著偏過頭,目光落在秦無涯臉上,“第一站,你心裡有人選?”
秦無涯的視線早己鎖定南域地圖上某一處外圍方位,眸光一點點沉下去,冷得像淬了冰。那地方的輪廓他記得太清楚了——寰宇帝族的疆域盤踞在南域外緣,雖不算最核心的勢力,卻像藤蔓般盤根錯節,族中雖無古帝坐鎮,歷代積攢的底蘊卻雄渾得驚人,在南域帝族聯盟裡頗有話語權。更重要的是,當初聖地大比時,寰宇帝族的少族長曾帶著數位長老設下殺局,若非他拼死突圍,早己成了那片試煉場上的一抔黃土。這筆賬,他在心裡記了三年。
“寰宇帝族。”秦無涯吐出這西個字時,語氣平得像一潭深水,可眼底翻湧的冷意卻比刀鋒還薄還利,“他們當年在聖地大比上對我動過殺招,這筆債我一首記著。如今正好,連本帶利一起清算。”
月清影看了他一眼,唇角極輕微地揚了一下,似是覺得這股少年人的鋒芒頗為順眼:“行,就他家。”
話音未落,她指尖己重新催動遁光。淡青色的光流如一道無聲的閃電,載著兩人向寰宇帝族的方向掠去。秦無涯站在遁光之中,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那片帝族疆域,腦海裡忍不住勾勒起畫面——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帝族老祖,歸來後發現傳承萬年的寶庫被搬得底朝天,會是怎樣一副光景?是臉色鐵青地砸碎案几?還是對著空蕩蕩的庫房暴怒狂嘯?又或是癱坐在滿地狼藉裡,半天回不過神來?每一種想象都讓他胸腔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痛快,像是壓了多年的鬱氣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偏頭看向月清影的側臉,那道白衣身影在遁光中靜默如嶽,帝眸裡的寒意凝得像化不開的冰。秦無涯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暖。師姐是真的把他護在羽翼下——殺入帝族抄家這種事,換做任何一個書院院長怕是都要三思而後行,可月清影不僅沒多問一句,還陪著他踏入這龍潭虎穴,連目標都順著他的心意來挑。有這樣一個如母如姐的身影在身後頂著,這世上好像真沒什麼不敢做的事。
而此刻,南域深處,釋天古帝閉關的密室中,一道低沉的警報聲突然劃破死寂。
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渾濁卻暗藏銳利的眸光瞬間刺破密室的黑暗,在石壁上投下兩道細長的影子。作為南域帝族中最早從沉睡中復甦的古帝之一,他在領地範圍內佈下了無數感知節點,任何超越祭道境的靈力波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方才那一瞬,一道極淡卻極具侵略性的氣息從南域外圍擦過——那股氣息冰冷、浩瀚,帶著半帝境特有的凝練威壓,即便刻意遮掩了大半鋒芒,仍像一塊寒冰投入溫水,在他的感知領域裡盪開一圈清晰的漣漪。
“月清影……”釋天古帝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滴落在身前的蒲團上。那個名字像一根毒刺,瞬間扎得他胸腔發悶——當年他擊殺軒轅登天時何等意氣風發,可短短數年,不良山的蓮帝竟己踏入半帝中期,還帶著那個新晉的琴帝顧九歌不斷擴張聲威,如今更是敢把觸角伸到南域腹地。恨意翻湧的同時,一股難以遏制的忌憚也爬了上來。
月清影的實力他心知肚明。半步半帝中期,還融合了那片古老天道的殘餘之力,真要對上他這種復甦倉促、根基未穩的古帝,勝負尚未可知。他不敢託大,當即摸出一枚刻滿血色陣紋的玉符,運力捏碎。
“傳我命令!”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瞬間傳遍釋天帝族的每一處角落,“即刻起加固護族大陣,所有祭道境老祖入陣眼待命!另派百名探哨沿東南方向探查,務必弄清蓮帝此行的目的和路徑!”
命令發出後,釋天古帝緩緩站起身,在密室中踱了幾步。石地上的影子隨著他的動作拉長又縮短,像一頭焦躁的困獸。他在心中反覆推演——月清影突然闖入南域,絕不可能是來遊山玩水的。可她若真敢對帝族出手,便是在公然挑起全面衝突。帝族在古天界盤桓數萬年,根基早己深入地脈,豈是一個剛崛起沒多久的天道書院能撼動的?
他猛地停在密室牆壁前,那上面刻著一幅巨大的護族大陣圖紙,無數金色陣紋如活物般流轉。這座陣法是他復甦後耗了三年心血加固的,光啟動一次就要燒掉三座靈石礦,祭道境老祖坐鎮陣眼時,甚至能短暫引動古帝級的防禦力。“你來了也好。”釋天古帝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陰冷的笑意,“我正愁找不到由頭削弱不良山的氣焰。你若敢動我帝族根基,便是自投羅網。”
他重新盤膝坐下,卻再無半分靜心修煉的念頭,將神識如蛛網般全力鋪開,一瞬不瞬地鎖著南域大地上那道若有若無的冰冷氣息,像盯著獵物的毒蛇。
此刻的秦無涯還不知道自己己被一雙古帝的眼睛盯上。他與月清影的遁光早己斂去所有痕跡,悄無聲息地落在寰宇帝族領地外圍的一處山坳裡。山坳裡的風帶著草木的腥氣,夜蟲的鳴叫聲此起彼伏,恰好掩蓋了兩人的氣息。
前方數里之外,寰宇帝族的山門在夜霧中若隱若現。巨大的牌坊上,“寰宇”二字刻在黑色巨石上,被陣光映得泛著幽藍,山門後的城牆如一條蟄伏的長蛇,護族大陣的光紋在牆頂緩緩流轉,像蛇鱗開合。守夜的弟子穿著銀色甲冑,三五成群地提著燈籠巡邏而過,甲葉碰撞的脆響和偶爾的閒聊聲飄過來,誰也沒察覺,夜幕裡那片最深的陰影中,正立著兩道比夜色更冷的身影。
秦無涯蹲在山坳的陰影裡,望著那座曾讓他九死一生的帝族山門,指節緩緩攥緊,骨節發出細微的“咔”聲。三年前從這裡逃出去時,他滿身是傷,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三年後再回來,他身邊站著能撼動南域的半帝,掌心握著足以顛覆格局的古船。
風吹過耳畔,帶著山那邊帝族領地的氣息。秦無涯深吸一口氣,眼底的冷意漸漸化作勢在必得的鋒芒。
該討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