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聖王砸落在地的剎那,演武場裡所有弟子的魂兒像是被那記拳風生生扯出了軀殼。有人手裡攥著的靈果滾到腳邊,紅的綠的滾了滿地,竟沒一個人低頭去撿;有人張著嘴,下巴都快掉下來,那副模樣僵了足有十幾息,彷彿被施了定身咒。看臺上靜得能聽見風掃過衣角的窸窣,連彼此的呼吸都像是多餘的雜音,壓得人胸口發悶。
白眉老道彎腰從地上摸起卦盤,指節抖得厲害,盤上的紋路在他眼裡都成了晃動的虛影。他盯著秦無涯那道立在碎巖中的背影,聲音發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舌頭:“帝王之相......哪裡只是帝王之相!老道卜了一輩子卦,拆了無數天機,今日才算真正開了眼!”佛魔老祖枯瘦的手指深深掐進袈裟,布料被捏出幾道死褶,渾濁雙眼裡的精光幾乎要衝破眼窩凝成實質,他湊到身旁同伴耳邊低語了句什麼,那人臉色“唰”地變了,望向秦無涯的目光裡,敬意混著些微的畏怯,一點點漫上來。
李嗣淵站在裁判位的高臺上,手裡那本記了半生見聞的冊子,被捏得邊角發皺。他喉結滾了滾,舌尖抵著上顎,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方才傳給黑金聖王那句“放水”,此刻想來,簡首是天大的笑話。他居然讓一位聖王境的體修,在秦無涯面前放水?這荒唐勁兒,跟對著奔湧的瀑布說“省著點流”沒什麼兩樣。
場中,秦無涯活動了下拳面,方才那道淺淺的紅痕,早己消弭無蹤。他抬眼看向從地上爬起來的黑金聖王,語氣平實得像在說家常,卻透著一股子誠懇:“前輩,方才那一拳,並非您真正的實力。請全力出手吧,我想實實在在領教一番聖王境的天道之力。即便受些傷,也是我自己實力不濟,絕無半分怨言。”
黑金聖王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碎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帶血的牙。他苦笑著活動了下右肩,方才那一拳的餘震還在骨骼縫裡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小蟲在爬。可此刻他眼底那點最初的自負,早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銳得像要出鞘的戰意。他盯著秦無涯看了兩息,重重點頭:“好。老夫若是再放水,才真叫委屈了你,也委屈了老夫這身本事。”
他雙足往地上一沉,“咚”的一聲,腳下青金石又裂了一圈細紋。周身浩瀚的聖靈氣轟然爆發,像決了堤的洪水,朝著西面八方席捲而去。天道之力凝成的金色光紋,絲絲縷縷纏上他體表每一寸肌膚,黑金戰鎧重新覆住全身,那些方才裂開的紋路彌合之後,竟比先前更添了幾分璀璨。這一刻,他才真正亮出小聖王境該有的威勢——天地彷彿都在他腳下低伏,周遭裂開的青石碎塊,被聖靈氣託著,一個個懸浮在半空,像是被定格的星子。
秦無涯體內的黑金法則瘋狂運轉起來,兩條暗金色的龍形法則之力從雙臂上蜿蜒而出,龍首昂起,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咆哮,龍鬚都根根分明。他撤步沉腰,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迎著那道如山洪般傾瀉而下的聖王威壓,竟率先動了。
雙拳撞上的瞬間,演武場上空炸開一團刺目的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衝擊波呈環形往外推,將數十里的擂臺地面掀得寸寸翻起,青金石碎塊像暴雨似的往西周濺。兩道身影化作一黑一金兩道流光,在破碎的擂臺上你來我往地碰撞,每一次交擊都震得天穹嗡嗡作響,像是有巨錘在敲打著雲層。黑金聖王的拳頭裹著天道之力,一拳重過一拳,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秦無涯的黑金法則雙龍隨著拳勢盤旋出擊,龍爪龍尾交織成網,硬生生將所有攻勢都擋在了拳面之外。
數百回合,快得像眨眼。
擂臺早己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青金石被碾成了粉末,混著泥土堆成小丘,護陣結界上佈滿了蛛網狀的裂紋,顫巍巍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崩開。整個演武場,像是被一場恐怖的風暴來回犁了十幾遍,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看臺上的弟子們早就退到了更遠的圍欄後面,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目光卻始終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鎖在場中那兩道不斷交錯碰撞的身影上,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看臺最高處,那群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古董,神色一點點凝重起來,眉峰都擰成了疙瘩。
佛魔老祖的枯瘦身軀微微前傾,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銳利如鷹,掃過場中每一次拳拳到肉的碰撞:“你們都看清楚了嗎?那小子每一拳的根基——肉身硬得能比肩較弱的聖兵,法則之雄渾凝練,早超出了稱尊境的極限。這不是靠天賦堆出來的,是一拳一拳用命砸出來的。”他頓了頓,喉嚨裡像是卡著沙礫,聲音沙啞地補了一句,“他至少承受過上百次突破極限的錘鍊。看似輕飄飄的一拳,實則重如星辰墜地。”
白眉老道默默收起卦盤,指尖在盤沿摩挲著,沒再去掐算。有些東西,算不出來,卻看得真真切切——秦無涯腳下踩著的每一步,都是用血肉鋪就的,深一腳淺一腳,全是實打實的痕跡。
又過了數十合,場中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了悶鼓上。
黑金聖王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倒飛出去,渾身是血,黑金戰鎧裂開密密麻麻的紋路,從肩膀到腰腹,幾乎看不出一塊完整的皮膚。他重重砸在殘破的防護結界邊緣,順著結界壁滑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而秦無涯站在破碎的擂臺正中,袍角破了三五處,右袖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下面微微發紅的皮膚。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可那雙金紅異色的瞳孔,卻亮得驚人,周身的氣息不但沒有萎靡下去,反而比開戰前更加熾烈,像團越燒越旺的火。
黑金聖王靠著結界壁撐起半個身子,用盡力氣仰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咧開嘴笑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可那笑容卻暢快淋漓,沒半分憋屈。
“我輸了。”
他抬手擺了擺,語氣裡沒有半分不甘,反而透著一股罕見的釋然:“能跟秦師弟這樣的對手打一場,是老夫的殊榮。敗得不冤。”他喘了兩口,扶著地面慢慢站起來,望向秦無涯的目光裡滿是感慨,“不與你一戰,老夫永遠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如天蓋,壓得當世無光;又如地脈,深厚得沒個盡頭。今日之後,誰敢再說你只是稱尊境,老夫第一個扇他嘴巴子。”
秦無涯朝他拱手一禮,動作鄭重:“多謝前輩賜教。”
黑金聖王擺了擺手,一瘸一拐地往場外走,走出沒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嘟囔了一句:“怪物。”語氣裡卻裹著藏不住的笑意,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看臺上先是沉默了三息,靜得連風吹過髮絲的聲音都聽得見,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震得整座山峰都像是在微微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