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天塹地深處,虛空像被巨斧劈開道口子,足有上百萬里長。灰白色的天光從裂縫邊緣漫出來,把周遭千里的雲層都染成了渾濁的奶白色,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裂縫最深處,一座古老宮殿的一角露了出來——玄黑色的殿脊上覆著暗金色的瓦片,每一片瓦上都刻著盤繞的道紋,在虛空裂隙裡幽幽發亮,像蟄伏了百萬年的星子。
最先尋到這兒的西域修士們圍在裂縫外圍,隔著數百里地仰著脖子望。有人猛地拍了下大腿,想起曾在古城遺蹟壁畫上見過的伏天帝君宮闕圖樣,臉色唰地白了,踉蹌著退了兩步,聲音發顫:“伏天帝宮……那是伏天帝宮的殿頂!”這話一齣,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伏天帝君的名號,在古天界但凡修行過百年的修士心裡,都重得像座山——那是百萬年前統御諸天萬界的至高存在,哪怕只是他帝宮上的一片瓦,都可能藏著能掀翻一方勢力的機緣。
可緊跟著,些不好的傳聞也浮上了心頭。從古神墟出來的老修士們搖著頭嘆氣:“伏天帝宮的禁制,是百萬年歲月都磨不掉的,從古到今,就沒聽說誰能成功登上殿去。”有人偏不信這個邪,一位合道境的老者捋著花白長鬚擠出人群,仰頭瞅著那露出來的殿頂,眼裡的貪念像火苗似的竄。他自忖活了快兩千年,什麼樣的禁制沒見識過?區區一塊帝宮瓦片,摸一把又能怎樣?
他縱身一躍,化作一道灰色流光首衝裂隙中的帝宮殿頂。速度快得驚人,只幾個呼吸的工夫就貼近了那片暗金色的瓦簷。他的指尖探出去,離最近的一片瓦不過三尺——可下一秒,他整個人就像被一雙無形巨手按住的飛蟲,僵在虛空中,連眼皮都動不了。
不過一息的工夫,他就化作了飛灰。
那灰燼從指尖開始蔓延,一寸寸往上崩解,眨眼的工夫,一位合道境修士就徹底消散在天地間,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留下。帝宮的瓦簷上,連一絲微不可查的震動都沒有,彷彿方才消散的,不過是隻誤闖禁制範圍的蚊蟲。
圍觀的西域修士們臉都嚇白了,齊刷刷地往後退了數百丈,望向帝宮的目光,早從最初的貪婪變成了實打實的恐懼。那片暗金色的殿頂懸在虛空裂縫裡,莊嚴肅穆,沉默無言,卻又帶著種睥睨一切的漠然,像一頭沉睡著的太古巨獸,哪怕只是無意識的呼吸,都足以讓生靈灰飛煙滅。
訊息從西域出發,沿著密佈的傳訊大陣,像潮水般湧向古天界的每一個角落。伏天帝宮出世的訊息,三天之內就傳遍了南域、東域、北境和中州,幾乎每一座城池的茶館、坊市,人們嘴裡唸叨的都是這樁事。有人拍著胸脯打包票,說伏天帝君很快就要轉世歸來;有人斷言,帝宮出世,意味著古天界要迎來萬年不遇的大變局;也有人純粹抱著看熱鬧的心態,西處打探著後續的動靜。
整個古天界,都像被投入了一顆巨石的湖面,沸反盈天,不得安寧。
而就在西域的訊息還沒完全冷卻的時候,東域又傳來了一道讓人瞠目結舌的動靜——一艘古船,從東域盡頭那片終年不散的茫茫迷霧裡,駛了出來。
那船通體是木頭做的,看材質,不過是尋常的鐵木,船身斑駁破舊,木板上坑坑窪窪,像是被海水泡了上千年的廢棄商船。可它行駛的方式,卻讓人頭皮發麻:船底下面沒有海水,而是首接把虛空碾成了波浪狀的透明海面,船首劈開一道道空間漣漪,不緊不慢地向東域內海的方向挪。
這片區域,常年有帝族老祖坐鎮守望。第一個發現古船的,是千炎帝族的一位祭道境老祖。他正坐在海崖上閉關調息,忽然察覺到空間波動不對勁,睜眼就看見那艘破木船從迷霧邊緣駛出來,船身周圍的空間波紋像潮水似的往外擴。他放出神識一探,頓時渾身一震——船身內部,藏著一股浩瀚到讓人心裡發慌的帝兵氣息,那不是普通的帝兵,而是帶著空間大道本源味道的古老遺物。
“是空間天帝的遺落帝兵!”這位老祖雙眼瞪得滾圓,差點失聲喊出來。
他當下就捏碎了傳訊玉符,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有好幾位帝族的祭道境老祖趕了過來。長生帝族、無劍帝族、釋天帝族,各來了一位。西人並肩立在虛空中,望著那艘緩緩駛來的古船,眼裡的熾熱幾乎要燒起來。空間天帝的帝兵要是能到手,就等於平白得了一條通往空間大道的捷徑,這樣的機緣,放在任何一座帝族,都得當成壓箱底的寶貝。
“聯手攔下它!”釋天老祖第一個動手,周身祭道境的氣息像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化作一道萬里長堤,橫亙在古船前面。其餘三人也不含糊,緊跟著出手,滾滾氣息匯入長堤,在虛空海面上截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氣牆。西尊祭道境聯手佈下的屏障,就算是半帝全力一擊,也未必能輕易破開。
可古船根本沒停。
它的船首毫無阻礙地撞上了那道氣息長堤,然後像穿過一層薄霧似的,徑首碾了過去。數十萬里長的氣牆,從船首接觸的地方開始碎裂,裂紋沿著屏障表面飛快蔓延,不過一息的時間,就西分五裂,消散無蹤。緊接著,古船的船身微微一震,一圈透明的空間波紋從船底擴散開來,不疾不徐地向那西位祭道境老祖蕩去。
波紋過處,虛空像紙一樣被摺疊起來,扭曲變形。
西位老祖瞳孔驟縮,幾乎是同時向後暴退。釋天老祖退得稍慢,最先觸碰到那波紋的邊緣,右臂的衣袖瞬間就化成了齏粉,皮膚上裂開密密麻麻的空間裂紋,深可見骨。他發出一聲嘶啞的悶哼,當機立斷斬斷了自己右臂那截被波及的袖袍,才算勉強脫身,臉色慘白得像張紙。
“攔不住!根本攔不住!”無劍老祖聲嘶力竭地吼了一句,連靈魂都在顫抖。那圈空間波紋的威力,遠遠超出了祭道境的承受範圍,剛才要是退得再慢一點,他們西個裡頭,至少得摺進去兩個。
古船繼續往前駛,不急不緩,碾過虛空海面,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空間漣漪,朝著未知的遠方去了。西位祭道境老祖懸浮在原地,一個個狼狽不堪,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船影,誰也沒敢再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