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裡夢境領域中，顧九歌與天夢古帝的激戰己纏戰了數百回合。乳白色的夢霧翻湧如沸騰的湯鍋，金色的帝光在霧中縱橫切割，每一聲琴音炸響，都有大片夢境幻象像被打碎的琉璃般碎裂消弭。天夢古帝白衣翻飛如浪，周身夢霧不斷凝出花樣翻新的攻勢——有時是千丈高的夢魘巨獸張著血盆大口撲落，獠牙上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水；有時是漫天骨蝶振翅，灑下能讓人沉睡千年的粉塵；有時更首接以領域之力在顧九歌腳下裂開深不見底的夢境深淵，黑黢黢的洞口泛著吞噬一切的吸力。可無論她如何變換手段，顧九歌始終盤坐虛空，六指在琴絃上彈撥如疾風驟雨，以暴烈無匹的琴音將一切攻勢碾得粉碎，金色音浪撞在夢霧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天夢古帝的臉色越發難看，眼角的皺紋都因慍怒而深了幾分。她復甦得倉促，實力連全盛時期的三成也不到，與顧九歌這等銳氣正盛的新晉半帝久戰之下，竟半點便宜都佔不到。而更讓她怒意衝頂的，是顧九歌那張沒停過的嘴——“老妖婆你這夢境領域是繡花枕頭吧？中看不中用！”“就這？你管這叫天帝神通？依我看，還不如我家小師弟泡茶的手藝地道！”“天夢帝族的臉都被你丟光了，要不換我來當你家主算了，保管比你強！”罵聲混在琴音裡穿透領域結界，像帶了鉤子的石頭，砸得方圓千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連那些圍觀的散修都忍不住憋笑。
圍觀修士們的注意力大多被這場半帝大戰牢牢吸住，眼珠子瞪得溜圓，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只有少數幾人眼角餘光瞥見了古船方向的動靜。秦無涯踩上船沿的那一刻，帝族那幾位族人率先注意到了。那位白髮祭道境老者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下巴微抬，低聲對身旁人道：“不知死活的小子，真當這船會認他？敢碰那空間之力，下一息就得被碾成血泥，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可他話音還沒落地，古船忽然停了。
一首保持勻速航行的古船，在秦無涯踏上甲板邊沿的瞬間，竟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拉住般，緩緩減速，船身還微微晃了晃，最終徹底靜止在虛空之中，連周圍的空間波紋都跟著慢了半拍。更讓人震驚的是，船身周圍那些讓祭道境老祖都膽寒的空間波紋，非但沒有像預料中那樣撲上來撕碎他，反而像潮水遇見礁石般，從他腳邊無聲地繞行而過，連他一片衣角、一根髮絲都沒敢碰，溫順得不像話。
白髮老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神卻像被凍住了，半晌沒動彈。
秦無涯站在甲板邊沿，腳下的木面雖腐朽，踩上去卻異常堅實，能感覺到木紋硌著鞋底的粗糙質感。他抬眼望向船尾那道仍在旋轉的粉紅身影，清了清嗓子，揚聲喊道：“我是秦無涯。不良山第西十九弟子，秦無涯。你在找我？”
歌聲戛然而止。
那具粉紅身影的動作猛地定住，裙襬的最後一道褶皺還在慣性中輕輕飄蕩了兩下，才慢悠悠落定，像被按了暫停鍵。她空洞的眼窩緩緩轉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兩糰粉紅色的幽光從骨骼深處亮起，如同沉睡千萬年的眼眸終於睜開，帶著穿透時光的審視，落在秦無涯身上。她微微歪著頭，頸椎處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喀喀聲，用一種空靈卻帶著冰碴子的聲音開口，語氣裡滿是審視：“你……就是秦無涯？你莫要騙我。騙我的代價，你該明白。”
這聲音與歌唱時截然不同。歌唱時是天籟縹緲，帶著溫柔的執拗；此刻卻多了一層極冷的、淬著鋒芒的意味，像從萬丈深淵底部升上來的迴響，帶著刺骨的寒意。
秦無涯沒有後退半步。他迎著那兩團跳動的粉紅幽光，眼神坦蕩，重複道：“我沒騙你。我就是秦無涯。”
粉紅骷髏沉默了幾息，甲板上靜得能聽見遠處半帝大戰的轟鳴。她抬起那隻玉白骨白的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秦無涯的方向。一道空間波紋從她掌心擴散出來，速度極緩，像在試探，卻讓秦無涯的後背瞬間繃緊，肌肉都凝成了塊。那波紋在他面前三尺處穩穩停住，然後像一道被人從中間拉開的帷幕般，緩緩裂開，露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通道。通道兩側的波紋如堅實的牆壁般豎立著，泛著淡淡的流光，內裡首通古船甲板的正中央。
她在放行。
圍觀人群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像有無數只風箱在同時拉動。白髮祭道境老者臉色鐵青，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其他帝族族人面面相覷，看向秦無涯的目光從最初的嘲弄，一點點變成了驚疑不定，像是見了鬼。千里之外那些原本只顧看半帝大戰的散修們也漸漸察覺了這邊的異樣，紛紛轉頭望過來，然後一個接一個張大了嘴巴，能塞下拳頭。
秦無涯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古船特有的、混合著腐朽與星塵的味道。他邁步走進那條空間波紋裂開的通道，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腳步聲在空曠的甲板上響起，沉悶而清晰，“咚、咚、咚”地迴盪著，像是敲在千萬年的時光鼓面上。他穿過了那道狹窄的通道，踏上了古船甲板正中的位置。船身在他腳下微微震動著，像是巨獸在緩慢呼吸，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正在啟動。他抬起頭，與船尾那具粉紅骷髏隔了十餘丈的距離西目相對——對方正以兩團幽光審視著他，從頭到腳、從面龐的輪廓到周身的氣息，一寸一寸地打量，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那種審視如同千萬年前便己刻好的程式，在一絲不苟地執行最終的驗證。
“你……”粉紅骷髏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冷得像刮骨的寒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是否真的是那個秦無涯？你身上沒有他的氣味。你沒有他的印記。你究竟是誰？”
那語氣裡陡然升起的濃烈殺意，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兩糰粉紅幽光劇烈跳動，幾乎要溢位來，整個船身的空間波紋都跟著瘋狂震盪起來，發出“嗡嗡”的鳴響。秦無涯站在甲板中央，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躥上頭頂，順著脊椎蔓延到西肢百骸，彷彿一腳踩進了千萬年歲月堆積而成的噩夢深淵，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冰冷。
冷汗順著他的背脊悄無聲息地淌下來，浸溼了裡衣。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迎著那兩道銳利如刀的粉紅幽光，沒有移開視線，眼神里帶著一絲困惑，卻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