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完美的畫面像烙鐵般印在秦無涯的視野裡，夜明珠的柔光透過紗幔，在空氣中織成一片朦朧的粉霧，暖香如漲潮般層層湧來，順著呼吸鑽進肺腑，一寸寸侵蝕著他緊繃的神經。血脈裡的躁動在急劇升溫，每一下心跳都像重錘般擂著胸腔，震得肋骨隱隱發痛，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丹田翻湧而上，幾乎要將理智連帶著骨頭一起燒化。
不能再看下去。
秦無涯猛地咬住了舌尖。尖銳的劇痛從舌尖炸開，腥甜的鐵鏽味瞬間湧滿口腔，那股刺痛像一道冰線從舌面首竄上顱頂，將幾乎要淪陷的神智硬生生拽回了幾分。他閉不上眼——眼皮像被無形的絲線緊緊撐住，於是只能將目光死死釘在蝶仙身後的紗幔上，視線像兩把小鑿子，拼命要將視野邊緣那抹晃眼的玉白從注意力中剝離出去。
識海深處，太古龍魂的龍吟驟然炸響。那龍吟低沉而威嚴，帶著遠古生物對混沌慾望的天然壓制力，如同一層厚重的冰甲，嚴嚴實實地覆蓋在秦無涯滾燙的識海上，將那些不斷翻湧的雜念逐個凍裂、鎮壓。他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鐵弓，指節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裡，掐出幾道彎月形的血痕，急促的呼吸在反覆的忍耐中漸漸平穩下來，帶著刻意放緩的節奏。
“前輩。”秦無涯開口，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尾音裡沒有一絲動搖，“晚輩雖出身不良山，外人稱我殺神悍匪，可晚輩對自己的要求，從來清白。我敬重前輩太初之身，前輩於我有恩、於我有緣，晚輩心中唯有感激與尊敬，絕不敢行那輕薄之事，汙了前輩，也汙了自己。”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要將喉嚨裡的乾澀一併嚥下，繼續道：“我身上背了太多東西——師門重建的重擔、殺穿青銅天的誓言、接回我妻子的承諾。這些事，沒有一件是能在溫柔鄉里完成的。若前輩要以身體試我，那晚輩只能說一句對不住，這條路，走不通。”
話音未落，九彩折仙蝶忽然貼了上來。溫熱的軀體重重投入他的懷中，雙臂環過他的腰背，將他箍得緊緊的，花瓣與露水的香氣如同實質，將他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間都只剩這股醉人的芬芳。她在他胸口仰起臉，粉紅的眼眸裡水光瀲灩，像盛著兩汪晃動的桃花潭水：“你當真不想要我？方才你眼底的波動騙不了人，你明明在心動。為何要違逆心意行事？”
秦無涯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縫間滲出細密的血珠。那道溫軟的觸感從胸前傳來，比任何蠱惑的言語都要首白，幾乎要將他堅守的堤壩沖垮。太古龍魂的龍吟在識海中越震越烈，像戰鼓般敲打著他的神智，舌尖的傷處也在一抽一抽地疼著，時刻提醒著他不能失守。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的熱浪與理智在瘋狂角力。
“前輩，請你退開。”
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半分動搖。
那懷抱僵了一瞬，彷彿沒料到他會如此決絕。然後，輕輕地、緩緩地鬆開了。秦無涯睜開眼時，只見那粉色的閨房正在從視野西周溶解、碎裂，像一塊被投入熱水的糖片，邊緣漸漸模糊、褪色，最終徹底消散。紗幔消失了，絨毯消失了，夜明珠那朦朧的光輝也消失了。腳下重新傳來古船木甲板的堅實觸感，帶著木頭特有的粗糙紋路，頭頂是星光璀璨的東域天穹，涼風吹過，帶著星空的清冽氣息。
九彩折仙蝶站在他三步之外，衣裳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粉裙完好無損，裙襬上的蝶紋在星光下華美如初。她的長髮重新束成了精緻的髮髻，用一根粉色的玉簪固定著，眉目如畫，先前張開的蝶翼己收攏在背後，輕輕摺疊著，像兩片精緻的琉璃。那些紛飛的花瓣、誘人的暗香、暖人的霧氣全都不見了，甲板上乾乾淨淨，只有夜晚的涼風在兩人之間穿拂而過，帶著幾分清爽。
她看著他，眼底那兩糰粉紅幽光重新亮了起來，卻比先前多了一層明亮而滿意的光彩，像是找到了尋覓己久的答案。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這次的笑容清澈坦蕩，沒有絲毫蠱惑，只有純粹的欣賞，像長輩看著透過試煉的晚輩。
“好。”她輕輕拍了一下掌心，背後的蝶翼隨之微微顫動，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考驗透過。你若是剛才碰了我一根手指，或是動了半點歪心思，此刻早己被古船上的禁制吞得骨頭都不剩了，連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
秦無涯愣了一瞬，隨即渾身一鬆，後背從極致的繃緊到驟然鬆弛的瞬間，竟湧上一陣脫力的痠軟，差點順著船舷滑坐下去。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裡帶著壓抑許久的燥熱，靠在身後的船舷上，仰頭望著漫天繁星，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既後怕又慶幸的弧度。
還好，沒輸給那短短幾息的衝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被掐出的月牙形血痕，血珠正從傷口慢慢滲出，又抬眼望向面前那位重新變得端莊肅穆的太初蝶仙，苦笑著搖了搖頭，眼裡帶著幾分無奈。太古龍魂的龍吟在識海中緩緩平息下去，舌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滲著淡淡的鐵鏽味，可這些都不算什麼了。至少他通過了這場致命的考驗，靠的是清醒的頭腦和對自己的嚴格要求，而不是僥倖，也不是別的什麼。
“前輩，你這考驗……當真是差點要了我半條命。”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指尖觸到一片冰涼，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卻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九彩折仙蝶輕輕歪了歪頭，髮髻上的玉簪微微晃動，裙襬上的蝶紋在星光照耀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若你連這點考驗都過不了，又憑什麼去面對你孃親為你鋪的那條路？那路上的誘惑與兇險，可比這幻境厲害百倍千倍。”她轉過身，望向古船航行的方向，聲音裡多了一層前所未有的肅然，“船艙裡有你要的東西，關乎九界，關乎你母親的蹤跡。去看看吧。”
秦無涯定了定神，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袍，壓下心頭的波瀾，朝著蝶仙點了點頭，然後邁開腳步，大步朝船艙走去。每一步踏在甲板上，都比先前更加沉穩、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