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涯邁向船艙的腳步頓了頓，回頭望向九彩折仙蝶。夜風從古船兩側的虛空海面捲來，拂得她粉裙上的蝶紋輕輕漾動，像活過來的鱗羽。他望著那雙映著星光的粉紅眼眸，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在心頭完全落定，又漫上一層更復雜的情緒，像被風吹皺的水面。
“方才那番考驗，你若過不了，此刻己被古船禁制抹得乾乾淨淨，連魂魄都剩不下。”九彩折仙蝶立在船舷邊，蝶翼收攏在背後，如兩片疊起的琉璃，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在這片天地間飄蕩了太久，見多了貪婪的嘴臉，也受夠了被人當作工具擺弄。人品不過關的人，不配接我任何託付。”
秦無涯點了點頭，沒反駁。方才確實是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若那瞬間鬆了心神，此刻哪還能站在這裡聽她說話。
九彩折仙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細辨什麼：“你能透過考驗，除了心性堅韌，還有一重緣故——你身上淌著太初生靈的血。雖稀薄，卻貨真價實。如今這天地裡，有這種血脈的人，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她頓了頓，聲音壓下去幾分，帶著回憶的縹緲，“喚醒我的那位恩人，她身上也有太初生靈的血。很濃，濃到我隔著迷霧都能感受到那種古老的氣息，像沉在深海里的玉。”
秦無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快了半拍。太初生靈的血脈——母親。不良山上從未有人提過母親的血脈源頭，連月清影也只知她來自東域某個早己沒落的古老家族。可現在看來，那“古老”二字的分量，遠比所有人想的都要重。母親體內淌著太初生靈的血，所以才能在迷霧深處尋到這尊九彩折仙蝶，才能隔著遙遠時空為他鋪路。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沒再追問。有些事，問得再多不如親眼見答案，而那答案，或許就藏在母親留下的路徑盡頭。
“前輩撐了無數歲月不肯消逝，執念究竟是什麼？”秦無涯換了個話題，語氣放得平緩，像在聊尋常的風花雪月。
九彩折仙蝶的蝶翼猛地一顫，如被寒風驚到的蝶。她偏過頭望向星空深處，粉紅眼眸裡的光瞬間暗了幾分，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沉默了許久，久到秦無涯以為她不會回答，她才開口，聲音裡第一次沒了天籟般的縹緲，只剩下壓得極低極沉的悲痛，像埋在地下的冰：“我的族人……太初時代就被屠戮殆盡了。屍山血海，漫過了千里原野。我醒來時就被鎖在這艘船上，像具塞進傀儡殼裡的遊魂，日復一日在迷霧裡打轉。仇人的氣息我到現在都記得，刻在骨頭縫裡，洗都洗不掉。”
她抬起手，指尖撫過肩胛處那兩枚淡粉色的蝶紋印記，嘴角彎起的弧度浸著苦澀：“是復仇的念頭讓我撐下來的。我若就這麼消逝了，誰還會記得那些被屠殺的族人？誰還會記得那場滅頂的災難？”
秦無涯聽出了那話語裡壓了千萬年的重量，像壓在心頭的山。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認真開口：“前輩若信得過我，將來若有機會，我定助你討回這筆血債，讓那些罪孽無所遁形。”
九彩折仙蝶轉過頭看他，粉紅眼眸裡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溫柔的笑意，像融了雪的春水。她沒接這話，而是抬手探向背後——蝶翼根部微微一顫，左翼與右翼同時從肩胛處脫落，化作兩片半透明的粉色蝶翼落在掌心。蝶翼上的九彩斑紋流轉如生，邊緣卻纏著一絲極淡的黑氣，像鏽跡般滲在斑斕的色彩裡，透著陰寒。
“這裡面封著仇敵的氣息。”她將雙翼遞到秦無涯面前，指尖微微顫抖，“日後你若有能力追查這氣息的來源，便去查。但我不要你替我報仇。你孃親救了我，你通過了我的考驗，這就夠了。我的仇，不該讓你來扛，那太沉了。”
秦無涯伸手接過蝶翼，入手輕得像一片雲，觸感溫潤如玉，可掌心觸到那絲黑氣時，他的修羅聖體竟本能地湧起一陣警惕的寒意——那氣息的層次遠在他目前的感知之外，卻隔著千萬年的封印，仍讓人脊背發寒，像觸到了冰窖裡的蛇。
“那前輩要我留著這對蝶翼做什麼？”
九彩折仙蝶退後一步，整個人靠在船舷上，仰頭望著星空，長髮垂落如瀑。她的側臉在星光下鍍了層淡淡的銀邊，聲音輕而軟，像風鈴在幽夜裡晃：“你收著。有朝一日，你若看到一隻蝴蝶在天地間獨自飛——不論它是什麼顏色、什麼大小、在什麼地方——你就把這雙蝶翼交給它。”
秦無涯垂下眼簾，看著掌心那對流轉著九彩光暈的蝶翼，聲音放得很輕：“那是前輩的轉世？”
“是。”九彩折仙蝶的目光落在極遠的星幕盡頭，嘴角浮起釋然的弧度，“我要重化天地間一隻自由的蝴蝶了。不再是古船上的傀儡，不再是孤魂野鬼，也不再是九彩折仙蝶——就只是一隻蝴蝶，飛過山河，飛過歲月，累了就停在花瓣上歇一歇。那樣的日子，我盼了太久太久了。”
她轉回目光看秦無涯，眼底那層痛楚己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達，像放下了千鈞重擔般輕鬆：“把這雙蝶翼交給你，我就放心了。你是我等了這麼久才等來的人，也是我在這世間最後一件未了的心事。”
秦無涯將那對蝶翼小心翼翼地收入儲物戒，鄭重地朝她拱了拱手：“前輩放心。只要我活著，你的囑託我就記著，絕不會忘。”
九彩折仙蝶望著他，蝶翼雖己脫落，肩胛處那兩枚粉色的蝶紋印記仍在星輝下微微閃爍，像兩朵含苞的花。她輕輕彎起嘴角，第一次露出個不帶任何複雜意味的、純粹的笑容，像孩童般乾淨。
“那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