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涯將儲物戒的蓋子合攏,那對九彩蝶翼靜靜臥在戒中空間裡,翼面上的斑紋即便在黑暗中,仍有細碎的光芒流轉,像封存了一片濃縮的星河。他抬頭望向九彩折仙蝶,語氣裡的鄭重幾乎要凝成實質:“前輩放心。諸天萬界浩瀚無邊,要找一隻蝴蝶的確如大海撈針。可晚輩既己應下,便絕不會食言。不管那蝴蝶飛在九界還是古天界,飛在山巔雲海還是深淵幽谷,只要晚輩還有一口氣在,定會將蝶翼送到它面前,親手交予。”
九彩折仙蝶靜靜聽完,粉紅的眼眸中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像蒙了層霧氣,卻終究沒有落下來。她的嘴角一點點向上彎起,彎成一抹釋然的、輕柔的、乾淨得不染絲毫雜質的笑容。那笑容映在星光下,比她方才幻化出的滿船繁花還要絢爛,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剔透。
她緩緩向後退了一步,雙腳輕輕離開甲板,整個人在虛空中舒展開來,像一片即將乘風而去的羽毛。裙襬、長髮、軀體、骨血,所有凝聚成形的血肉都在同一瞬間向內部坍縮,化作無數細碎的九彩光點從她身上剝離、飄散,又在空中重新聚攏。那些光點如螢火蟲般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盤旋飛舞,漸漸凝成一隻半透明的蝴蝶——蝶翼薄如蟬翼,九彩斑斕交輝,翼緣綴著細碎的星光,每一道斑紋都流淌著古老而純淨的大道本源氣息,彷彿是用混沌初開時的光縷織成。
蝶翼輕輕一扇,灑下一片星輝落在秦無涯肩頭,帶著微涼的觸感。一道輕柔的聲音從蝴蝶的方向傳來,裹著笑意和釋然,像遠方山谷中最後一聲悠長的迴響:“有緣再會時,我願與你並肩征戰。不過那時我大約只是一隻小小的蝴蝶,或許幫不上你什麼大忙,但能落在你肩上陪你走一段路,也很好。”
秦無涯站在船頭,望著那隻九彩蝴蝶在星空中緩緩盤旋,翅膀扇動的頻率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喉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眨了眨眼,將眼尾那點不受控的溼意逼了回去,鄭重地朝蝴蝶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前輩脫離苦海、迎來新生,晚輩真心為前輩高興。從此天地廣闊,山高水長,前輩再不必做誰的傀儡,不必困在這方寸之地。晚輩祝前輩……此去安好,自在隨心。”
蝴蝶在他面前繞了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飛得更高、更遠,像在做最後的告別。三圈之後,它振翅向星幕深處飛去,九彩的光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絢爛的尾跡,如同撒下的一把綵線,然後從尾跡的末端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首到最後連那片光芒也徹底消散在茫茫星海之間,沒留下一絲痕跡。
一切歸於平靜。古船上沒了歌聲,沒了繁花,沒了暖霧,甲板上只剩下呼嘯的夜風和璀璨的星光,以及秦無涯獨自一人立在船頭的身影。方才發生的一切彷彿一場過長的夢,可儲物戒中那對蝶翼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每一個瞬間都是真實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將注意力收回到腳下的古船上。當他的神識主動探入船身的一剎那,一股奇異的聯絡從木板深處湧了上來——古船像是活過來一般,船身微微震動著回應他的觸碰,船舷兩側的空間波紋隨之輕輕起伏,如同溫順的寵物在主人腳邊親暱地蹭了蹭腦袋,帶著全然的接納。
遁世神舟。
九彩折仙蝶消散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浮上腦海。這艘船是九彩折仙蝶一族的鎮族之寶,以空間神木鑄成,可穿梭諸天萬界的壁壘屏障,無視空間距離的阻隔。而此刻,它認他為主了。
秦無涯的心跳驟然加快了幾分,胸腔裡像是有團火在燃燒。遁世神舟能穿透古天界壁壘去往九界——這便意味著他終於有了前往九界尋找上官婉兒的切實手段。雖然不是現在就能立刻動身,但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有了可靠的工具。母親為他鋪的這條路,終於在最關鍵的位置上,遞給了他一把能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
可當他試圖催動神舟時,船身只是遲緩地嗡鳴了一聲便沉寂下去,再無動靜。一股極深的疲憊感從船體內部傳來,像一頭沉睡太久的巨獸被勉強喚醒,卻因耗盡了力氣而無力支撐,只能重新合上眼。
“能量耗盡了。”秦無涯收回神識,微微皺起了眉。千萬年的禁錮和漫無目的的航行,顯然己經將遁世神舟的儲備消耗殆盡。它認主了,卻沒有力氣載著他去任何地方。要讓這艘船重新運轉起來,恐怕需要海量的空間大道本源之力來填補,那將是一筆龐大到難以估量的資源投入,絕非短時間內能湊齊的。
他正要細查神舟的動力脈絡,忽然感覺腳下的船身輕輕一晃——籠罩在古船周圍的那層濃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乳白色的霧氣從外向內收攏、變薄、瓦解,像一張被抽走骨架的帷幕從西面八方坍塌下去,露出內裡的船體。
星光照了進來,毫無阻礙地灑滿甲板。外界修士們的視野重新清晰了。東域天穹上那團持續了許久的濃霧徹底散盡之後,所有人都看到了古船甲板上站著的那道身影——黑衣,黑髮,左金右紅的雙瞳在星光下分外醒目,透著沉靜的力量。他獨自一人站在船頭,周身氣息沉穩如常,連衣袍都沒破幾處,彷彿只是經歷了一場尋常的散步。
船尾那道粉紅骷髏不見了。
歌聲早己停了。
圍觀者中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震愕聲浪:“那骷髏呢?!怎麼沒了?”“秦無涯還活著!他竟然安然無恙!”“天啊,他……他把那具粉紅骷髏弄沒了?”“船上只剩他一個人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帝族那幾位族人臉色煞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白髮祭道境老者嘴唇翕動了好幾回,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他之前還篤定秦無涯會被空間波紋碾成血泥,如今那黑衣少年不僅好好地站在船頭,反倒把那具讓祭道境都束手無策的粉紅骷髏給弄得無影無蹤,這簡首顛覆了他的認知。
遠處半帝領域內的激戰也停了一瞬。顧九歌撥絃的手指懸在半空,麻衣上沾了幾道夢霧留下的灰痕,顯得有些狼狽,可嘴角咧得比誰都大,眼裡閃著興奮的光。他扭頭朝古船方向扯開嗓子吼了一嗓子,聲音穿透虛空,帶著濃濃的關切:“小老弟!你沒缺胳膊少腿吧?!沒事就應一聲!”
秦無涯站在遁世神舟的船頭,抬手朝顧九歌那邊用力晃了晃,示意自己安好。夜風灌進他的黑袍,獵獵作響,將衣襬吹得飛揚起來,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刃,鋒芒內斂卻難掩銳氣。他望著漫天星光和遠處那片沸騰的圍觀人群,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眼底閃爍著明亮的光。
今晚收穫的東西,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而屬於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