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的踩踏聲極輕。
孫寶瓊並沒有去涼亭，也沒有要傭人替她端上一把歇腳的椅子。
她就站一株幾人合抱粗的桃樹邊上。
等沈元瀚將隨行的保鏢在三十米外揮退，邁進這塊沒有第二對耳朵的好地界時。
入目的根本不是一般富家千金聽到死人新聞時的膽怯淚水，甚至都不是她平時對沈元瀚屢試不爽的那套垂淚委屈。
孫寶瓊單手死死摳著幹糙的樹皮。
她整個背脊軟下來，那種支撐著她在沈家過關斬將的強硬氣門在這一瞬間漏得乾乾淨淨。
她不是悲傷，也不是害怕。
她是在粗重而急促地喘著氣，眼睛望向頂上的大棚玻璃，那底裡翻滾的，竟然是一種讓人心涼的空茫和脫力。
“你在這個時候跑過來，對著一棵死樹喘氣。”沈元瀚走近到距離她半步的位置停下，“你在為了那個即將進入複核死期的程琮，哭喪？”
孫寶瓊聽到這兩個極具侮辱性的字眼，終於動了動脖子。
她沒有像前幾天被查問一樣迅速掛上她一整套的無辜。
這個滿臉冷汗的女人轉過身，用極其複雜的目光將她這個同樣戴著沉重面具的丈夫盯死了。
“如果我說……”她嘴角不自然地上勾了一下，帶著一股撕裂風平浪靜的偏激，“如果我說，我現在喘不上氣，根本不是為了那個畜生死到臨頭難過。我是在這裡因為他的落網，因為那兩個殺人案，高興得連腿都快站不穩了……”
她往沈元瀚身前逼了半寸：“這樣的話，你沈五爺信麼？”
這幾句破罐子破摔的大實話，直接推翻了沈元瀚這幾個月在心裡給這個萬家新婦設下的“老佛爺親信”的假想防線。
沈元瀚盯著她那雙因為劇烈情緒而帶了血絲的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去拉她，也沒有像平日在主樓裡做戲一樣給她披衣。
“只要你敢把這段往事和底細一五一十地說是一句真話。”沈元瀚的聲音降成了冷厲的氣息，“你說了，我今晚認。”
樹林間的恆溫通風扇在頭頂發出一聲低響。
孫寶瓊指尖摳著樹皮的動作瞬間一僵。
要把那一筆爛賬，要把當年她是為什麼把命賣給老佛爺，又和程琮結下了什麼樣的死仇，全數倒給這個日日夜夜用暗線、用監聽管束著她一舉一動的丈夫？
沈家從來不相信投誠，他們只要能握在手裡的把柄。
把真話說完，那是把自己的咽喉自己切下來送上沈家的案板。
下一秒，她剛衝到了眼尾的一道鋒芒瞬間沉了下去。
她把扶在桃樹杆上的手收了回來，動作細緻得像是從未失過儀態。
孫寶瓊後退了小半步，又換回了她在那個晚宴上最無懈可擊的那張招牌溫存臉龐。
“瀚哥說笑了。”她用早早訓練好多次的溫柔腔調平穩開口，“我剛剛不過是因為室內炭火太沉，加上這幾日本就有些感冒頭疼，失了言語的神智。哪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故事能說去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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