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懷安望著那道沒入夜色的背影，喉結狠狠滾了兩圈，猛的回頭，攥住張少樓的胳膊：“別愣著！帶他倆走！阿義會帶你們去警備大隊，先在那兒躲著，明早我想辦法安排你們出城。”
“那你……”張少樓的聲音微不可察的顫抖。
“放心，”魏懷安摸出煙點上，菸捲咬在齒間。
他拍了拍腰間冰涼的槍托，笑裡淬著冷意，“死不了！”
張少樓喉頭髮緊。
他知道，現在最難脫身的不是他們，而是那個剛被注射了疫苗，隨時可能暴露的同志。
他攥住魏懷安的手，指腹擦過對方虎口的老繭只匆匆擠出一句“保重”，便拽過慌得發抖的孟小霜，扯過己將袖子擼下遮住針孔的同志，三個人一頭扎進了門口未熄火的小車。
駕駛位上的副官阿義不等車門關嚴，一腳油門踩到底，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尖嘯，車身箭一般衝出了小巷，尾燈在銷煙中劃開一道轉瞬即逝的紅痕。
“到了地方，待屋裡，別出來。”阿義瞟了一眼後視鏡裡愈發濃郁的銷煙，聲音繃得像胡琴上的弦，“屋子裡有副枷鎖，還有油彩。剩下的，全靠你們自己了。”
說話間，車己扎進警備大隊，停在魏懷安的私人辦公室前。
院裡靜得瘮人，阿義將三人往裡一推，轉身就走：“我去接應他。”
“師哥……”孟小霜腿一軟，身形控制不住的晃了晃，指尖涼的像整個人剛從冰河裡撈出來。
“霜兒，給他勾臉！《三岔口》裡的劉利華！”說著，張少樓扯下身上的青布衫扔過去，聲音急得發啞，“快換上。”
末了又補了一句——“別嫌髒。”
那人攥著青布衫的手猛地一緊，眸底閃過明悟——這不是嫌棄，是給他披了層保命的殼。
孟小霜的手抖得像篩糠，筆桿在指尖首打滑，油彩順著筆鋒歪歪扭扭淌下，活像雨地裡被踩爛的蚯蚓，連一條完整的線都勾不出來。
張少樓抄起魏懷安的辦公桌就往門口推，桌腳颳著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終“咚”的一聲死死抵住門板。
回頭瞥見孟小霜額角沁著汗，他不由輕蹙眉頭，轉身抓過他手裡的筆，筆尖在臉上疾走如刀。
他低啞的聲音裹著外頭的槍林彈雨，首往人耳朵眼兒裡鑽：“記死了——今晚來警備大隊，是來驗上臺用的‘枷鎖’的！外面一開槍，魏隊長就把我們藏在這兒了。一個字都不能錯。”目光掃過剛勾完臉的同志時，他筆尖猛的頓住，沉聲道，“你是戲班武生，叫釦子。明天就算鬼子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說錯半個字！”
屋外的槍林彈雨又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才漸漸停息。
大街上滿是鬼子粗糲的聲音，隱隱還夾雜著魏懷安指揮著皇協軍打掃戰場的聲音。
張少樓貼在門板上的耳朵顫了顫，指尖掐著掌心，才壓下喉嚨裡的心跳。
他回頭瞧見“釦子”正盯著袖口發愣，忙抬腳踢了踢桌腿，遞去一個警告的眼神。
“釦子”猛的回神，慌忙攥緊青布衫袖口，將針眼死死遮在袖子下。
臉上的油彩順著冷汗往下淌，紅的白的糊成一片，倒真顯出幾分武生亡命的野氣。
孟小霜躲在牆角最深的陰影裡，散發著黴味和鐵鏽味的枷鎖被他擋在身前，像溺水者手中最後的稻草。
他的身子抑制不住的顫抖，連帶著枷鎖上的鐵鏈都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瞳孔因恐懼縮得極小，眼尾泛著紅。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顫音，聽得人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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