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盡冬來，江城被一場徹骨寒雪封得密不透風。
鉛灰色天穹沉沉壓下，低得要碾過街巷的瓦簷，風捲著細碎雪沫，如淬了冰的刀，專往人衣領袖管裡鑽。連撥出的白氣都裹著冰碴，剛漫到半空，便凝作轉瞬即逝的霧，消散在無邊的冷裡。
“金子，過來。”張少樓猛地收緊肩頭厚呢斗篷，邊緣沾著的雪粒簌簌滾落，砸在青磚上碎成齏粉。
他朝廊下佝僂著掃雪的王金玉揚聲，掌心摸出一塊大洋——銀元在酷寒裡泛著沉鬱的冷光：“天冷了，拿去做兩身厚衣裳，別叫人說我們做師兄的，連師弟都照拂不周。”
語氣淡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目光卻掠過王金玉凍得發僵的手指：指尖蜷曲如枯木，指縫裡嵌著的泥垢混著雪水，凍成了黑褐色。他眼底藏著的審視，比寒風更冷。
自從一個多月前王金玉重回戲班，像換了個人似的。
每天總是第一個起身，將茶樓後院打掃乾淨後，便湊在一旁，跟著其他學徒的模樣練功。
周鶴春對此很是欣慰，常說這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可張少樓心裡，總縈繞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王金玉忙將大洋攥進棉襖內袋，心口貼著那冰涼的硬物，竟透出絲微弱暖意。
他搓了搓凍得通紅髮腫的手，粗糙掌心磨得指節生疼，一邊躬身賠笑，一邊點頭如搗蒜：“多謝師兄體恤，師兄弟一場，您記掛著我，己是天大的情分。”低頭的瞬間，眼底卻掠過一抹陰翳，攥著大洋的指節驟然發力，似要將那銀元捏碎。
“院子裡的雪，掃得乾淨些，半分殘雪都別留，免得滑了人。”張少樓的目光掃過院角堆積的雪堆，雪下似藏著暗湧，聲音沉了沉，“守好院子，等我們回來。灶上的熱水別斷了，師父回來，最是要喝口熱茶暖身的。”每一句叮囑都裹著敲打，像雪粒砸在窗紙上，悶聲作響。
“是，是，我都記下了，錯不了！”王金玉一迭聲應著，腰彎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面。首到張少樓的腳步聲遠去，他才悄悄抬眼，睫毛上凝著的雪珠落進眼裡，澀得發疼。
望著張少樓比自己高一頭背影，那雙手骨節分明，握著斗篷邊緣的力道沉穩，他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舌尖嚐到一絲鹹澀的冷。
“師哥～走吧，師父該等急了～”孟小霜的聲音從屋門口飄來，帶著點午覺初醒的慵懶，卻被寒風削去了暖意。
他正低頭將胸前斗篷的絲絛打了個蝴蝶結，指尖因寒冷微微顫抖，絲絛上繡著的銀線在雪光下泛著冷寂的光，像落了霜的星子。
身後的禾苗拎著沉甸甸的妝奩盒子，紅木盒邊角蹭過積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轉瞬便被新雪覆住。
“雪天路滑，當心些。”張少樓快步上前，穩穩扶住孟小霜微涼的小臂，指尖觸到斗篷下透出的涼意，眉頭不自覺蹙起：“怎麼穿得這樣單薄？”
“前兩天將厚衣裳送去裁縫鋪換緞面兒，哪曉得這場雪來得這樣急～”孟小霜的聲音脆生生的，卻像被凍住般，少了幾分往日的活力。
張少樓不由分說，將孟小霜的手裹進自己掌心，二人並肩踏雪而出。
腳印陷在積雪裡，深一道淺一道，卻很快被紛飛的雪片輕輕蓋住，彷彿從未有人走過。他刻意放慢腳步，將大半風雪擋在自己身側，斗篷下襬掃過雪地，留下一道淺淺的痕。
禾苗默默將黃包車的車篷放下，粗布車篷像一塊厚重的灰幕，將二人的身影嚴嚴實實遮在裡頭，只餘下車轅上掛著的銅鈴，在寒風裡晃出幾聲沉悶的響，剛飄起來，便被風雪吞得乾乾淨淨。
周鶴春裹著件半舊的厚棉斗篷，獨自坐在前頭的黃包車上，攏緊的袖管裡揣著個溫熱的湯婆子，可那點暖意似被寒風截在了半路，連指尖都透著刺骨的冷，凍得他指尖發麻。
張少樓與孟小霜並排坐在後頭一輛車上，棉袍下襬垂在車外，被呼嘯的寒風颳得不住晃動，像兩片失了魂的枯葉。
他握緊孟小霜冰涼的指尖，塞進自己袖管裡捂著，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過去：“等今晚散了戲，就讓禾苗去取衣裳，不然明日雪化了，更冷。”
車輪碾過積著薄雪的路面，留下兩道深轍，卻轉瞬又被新雪慢慢填平，悄無聲息，彷彿這一路的痕跡，從未存在過。
“他的眼神兒還是一如既往的讓人噁心……”孟小霜的嘀咕被風雪吹散。
確實，王金玉的目光，打從孟小霜從屋裡走出來，就沒從他身上挪開過。
首到黃包車的影子縮成遠處一個小黑點，踮著腳再也望不見，王金玉才悻悻地揉了揉凍得發麻的鼻尖，鼻尖紅得像要滴血，卻毫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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