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懷安摸出菸捲叼在唇間，煙身隨著牙關的輕顫微微晃動，指腹因過度緊張泛著失血般的青白。
張少樓當即從懷間摸出火柴，擦燃的剎那，火苗在寒風中瑟縮了兩下，險些被吹滅。
他忙用掌心攏成屏障，護著那點微弱的光湊到魏懷安唇邊，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警惕地掃過西周每一處動靜。
魏懷安深吸一口煙，藉著吐煙的動作將臉埋進灰濛濛的煙霧裡，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在張少樓耳邊，每一個字都裹著凍僵的顫音：“近來城裡不太平，你們戲班沒事少往外跑，尤其是夜裡，能不出門就別出門。”
張少樓心頭猛地一沉，像墜了塊寒冰，沉甸甸地往下墜。
剛要追問，魏懷安突然朝前廳努了努嘴，眼神里滿是警示——山口大佐正陪著太太站在廊下賞雪，二人一身考究和服，領口的織金紋樣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目光掃過之處，連空氣都似凝住了，凍成了冰。
“具體的我也說不清。”魏懷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力的無奈，菸灰落在雪地上，瞬間融成一小點黑漬，又很快被新雪悄悄蓋住。
他刻意咳嗽兩聲，藉著彎腰撣菸灰的動作快速道：“營地裡夜夜亮燈，卡車一趟趟往城西運東西，封得嚴嚴實實，半分動靜都透不出來。”
“就沒半點風聲？”張少樓追問，指尖不自覺攥緊斗篷的緞面，冰涼的料子被攥得發皺，指節因用力泛著青白，連骨縫裡都透著冷。
魏懷安苦笑著搖頭，煙霧從他嘴角溢位，模糊了眉眼，聲音裡滿是焦灼：“怪就怪在這，這次全是日本人自己經手，連我們這些跑腿的都沒半分訊息，我也是藉著巡邏，才勉強瞥見些苗頭。”
灰青色的煙霧繚繞在二人之間，讓魏懷安的面容顯得格外模糊，指尖的菸捲一明一滅，映著他眼底翻湧的焦慮。
他伸手拍了拍張少樓的胳膊，掌心的溫度轉瞬即逝：“你再容我兩日，一有訊息，我立馬想辦法通知你。”
這時，前廳傳來吉田似笑非笑的聲音，像冰珠砸在鐵板上：“外面這麼冷，張老闆怎麼不進去？”
“吉田太君，”張少樓剛要回話，卻被魏懷安悄然按住。
魏懷安上前一步接過話頭，語氣熟稔：“這不快進臘月了麼，我想著讓張老闆薦幾個小徒弟去城外據點，慰勞皇軍，正問他最近有沒有排新戲呢。”
吉田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動，像探照燈般帶著審視，最終不明意味地笑了笑，聲音裹著冰碴：“商量好了就進屋扮上吧，總不能讓山口大佐等你們，是吧？”
“是是是。”張少樓賠著笑，聲音裡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跟在吉田身後，朝著那間特意為戲班騰出的更衣扮戲房走去。
寒風吹得斗篷下襬獵獵作響，腳下的積雪卻軟得像棉花，每一步踩下去都虛浮無根，慌意順著腳底悄悄往上爬，纏得人心頭髮緊。
撩開門簾，暖黃的燈光撲面而來，卻驅散不了骨子裡的寒意。
屋子裡，孟小霜正彎腰幫周鶴春整理蟒袍下襬，燈光落在他單薄的肩頭，勾勒出易碎的輪廓，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張少樓心頭莫名竄起一抹慌，像有什麼東西懸在半空，不上不下地硌著。
滿胸腔的寒意順著血液往西肢百骸裡鑽，連呼吸都帶著冰意，凍得肺腑生疼。
“師哥～”孟小霜將蟒袍輕輕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快步走到他跟前，指尖細細撣去他肩頭的雪沫，指腹擦過斗篷料子，還能觸到殘留的寒氣，“怎的聊了這麼久？凍著了吧？開場的師弟都登臺了，快進來暖和暖和，該扮上了。”說著便把溫好的湯婆子遞過去，眼底滿是擔憂。
張少樓接過湯婆子，指尖攏著那點暖意，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屋內角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你的衣裳明日我去取，今晚散戲，咱們立刻回茶樓，一刻也別耽擱。”
“師哥……”孟小霜望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往日從容的眉眼此刻藏著化不開的凝重，心頭像被雪粒砸了下，慌意悄無聲息地漫上來。
“無妨。”張少樓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語氣放得極輕，卻帶著穩：“先勾臉，等下散了戲，我尋個由頭，讓魏隊長送咱們回去。”
鑼鼓點子敲得震天響，張少樓一襲寶藍蟒袍立於臺心，水袖翻飛間，本該清亮如裂帛的唱腔，卻總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滯澀。
他眼尾餘光掃過臺下，山口大佐與太太端坐正中，身前擺著精緻茶點，他慢條斯理地給太太添茶，她則捻著塊糕餅，二人一派閒逸，似是將這戲臺當作了遊山玩水時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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