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在這兒待著！貴客走了，再跟你算這筆賬！”張少樓將王金玉狠狠搡進後院柴房，鐵鎖“咔嗒”一聲扣死，把裡頭罵罵咧咧的叫嚷嚴嚴實實隔在了門板之後。
他轉身疾步往後臺走，剛掀開門簾，便見鏡前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周鶴春正捏著油彩筆，細細往臉上勾著紋樣。
“師父，您這是……”張少樓心頭猛地一沉。
自打他和孟小霜能挑大樑撐場子，戲班日子漸漸寬裕，周鶴春便歇了登臺的心思，日日只在後臺指點徒弟們身段唱腔，早己是頤養天年的光景，這般鄭重勾臉的模樣，竟己有三西年未見。
周鶴春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氣極的輕顫，聲音卻壓得平靜：“今日驚了貴客，擾了茶樓的規矩，為師親自唱一段《未央宮》，給高翻譯賠個不是。”
張少樓喉結狠狠滾了滾，瞬間懂了——師父哪是要賠罪，分明是被王金玉那番混賬話戳痛了心。
他望著鏡中周鶴春鬢角新生的白髮，過往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戲班裡的師兄弟，哪一個不是無家可歸的孤兒？哪一個不是周鶴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那年頭兵荒馬亂，戲班剛起步時，湊不齊一頓熱飯，周鶴春總把窩窩頭掰給徒弟們，自己嚼著硬邦邦的糠餅；數九寒天，他凍得手指發僵，仍手把手教他們壓腿吊嗓，生怕誤了徒弟們學本事的時辰。
從最初兩三個人沿街賣唱，遭人白眼驅趕；到後來攢下些家底，能租個小戲臺；再到如今站穩腳跟，常駐這春和茶樓——這一路的風霜苦楚，張少樓比誰都清楚。
可他萬萬沒料到，師父掏心掏肺護著的徒弟，竟會堵在門口潑髒水，把這些年的情分碾得粉碎。
鏡光映著周鶴春專注勾臉的神情，那微微顫抖的筆鋒，卻藏不住滿心的心酸。
張少樓攥緊了拳，指節泛白——莫說師父這般難受，就連他，都恨不得砸開柴房門，把王金玉那忘恩負義的東西撕成碎片！
後臺的油彩味混著松香，悶得人胸口發緊。
張少樓立在原地，看著周鶴春一筆一劃勾完眼尾的紅紋，那抹豔色落在滿是溝壑的臉上，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蒼涼。
“師父，這戲……”他想勸，話到嘴邊卻堵得慌。
他知道，周鶴春決定的事，沒人能改。
周鶴春放下筆，指尖蘸了水，細細勻開眉梢的墨色，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戲班能有今天，靠的是規矩，是人心。今日失了態，總得有個交代。”
話音剛落，前堂傳來急促又響亮的鑼鼓點子。
張少樓喉間發澀，轉身拎起戲服遞過去：“師父，我給您搭戲。”
周鶴春接過戲服，指尖觸到緞面紋路時微微一頓，隨即頷首。
待他換上蟒袍轉身，眼中的落寞己盡數斂去，只剩戲中人的沉鬱。
簾幕拉開的剎那，臺下掌聲驟起。
周鶴春緩步登臺，一開口便是《未央宮》裡韓信的唱段，嗓音雖不復當年清亮，卻滿是滄桑力道，將英雄末路的悲愴唱得入木三分。
張少樓站在側幕，望著臺上師父的身影，忽然紅了眼——這哪是唱給貴客聽，分明是唱給那些被辜負的真心，唱給這半生風雨裡從未彎過的脊樑。
“喲，今兒個可真是撞著好運了！”高景行放下茶盞，指尖在桌沿輕輕一敲，眼底漾著幾分意外的興味，“想當年周班主登臺，那戲票可是打破頭都難求，沒想到今兒倒能得此耳福！”
魏懷安剛抿下一口熱茶，聞言跟著頷首，目光落在臺上，指節隨著鑼鼓點輕輕叩著桌面，喉間不自覺跟著哼起調子。
待周鶴春那句唱腔落下，他忍不住咂咂嘴：“這嗓子，嘖嘖，雖比不得年輕時清亮，可這股子沉勁兒，倒比從前更有味道，滿是歲月磨出來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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