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闆！手下留情！”魏懷安最先從混亂中回神，腳步帶風衝上前橫在兩人中間，又急轉頭朝身後吼：“阿義！愣著幹什麼？快把張老闆拉開！”
李義不敢耽擱，大步上前攥住那人胳膊，另一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往後拽。
可就是這眨眼的功夫，胡來臉上己添了新傷：眼眶青得像被染了墨，鼻血順著人中往下淌，嘴角裂著口子，先前被山口打松的牙徹底掉了，混著血沫“呸”地吐在地上，在青磚上洇開一小團汙紅。
“胡來！你安的什麼心！”被攔住的人胸脯劇烈起伏，聲音裡淬著怒火，幾乎要燒穿空氣，“方才槍響，不說保護一下孟老闆，你倒好！把小霜一個人扔在繡線鋪，自己先溜了！”
首到這時，胡來才看清眼前人的臉——竟是綴玉班的臺柱子張少樓！
他頭髮亂得像被揉過，額角沾著灰，眼底的火氣幾乎要溢位來，每喘一口氣，胸口都跟著顫一下，活像頭被惹急的豹子，隨時要撲上來撕咬。
而在張少樓身後幾步遠的牆角，孟小霜正扶著禾苗站著。
他臉色白得像張薄紙，身子還在輕輕發抖，眼神里滿是驚魂未定，顯然還沒從方才的槍林彈雨中緩過勁來。
“張老闆，消消氣，消消氣。”魏懷安湊上前，小心翼翼地拍著張少樓的後背，語氣放軟了幾分，生怕再點燃這把火。。
“魏隊長！你們別攔著我！”張少樓氣得額角青筋首跳，幾次想掙開李義的手撲向胡來，眼底的狠勁看得人發怵，彷彿要把胡來生吞活剝。
胡來早嚇得縮成一團，貓著腰往魏懷安身後躲，嘴裡哭爹喊娘地求饒，連頭都不敢抬，只敢從魏懷安胳膊底下偷瞄，渾身抖得像篩糠。
“張老闆，您聽我說。”魏懷安趕緊攔在前面，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懇求，“您要是氣壞了身子，兄弟我可沒法跟山口太君交差。看在我這薄面上，先息怒，成不成？”
張少樓死死盯著胡來，牙齒咬得咯咯響，那模樣像是要隔著魏懷安把人吞了：“行！看魏隊長的面子，我今兒不跟你小子計較！但我把話撂這——往後你離我們戲班子遠點兒！再敢動我們戲班的人，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在場的人沒一個敢硬攔盛怒中的張少樓，都忙著點頭哈腰應下，又賠著十二分的小心，目送他扶著孟小霜離開。
首到那兩道身影轉過街角，才敢悄悄鬆口氣，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張少樓的身影剛消失在街角，胡來就跟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坐在牆根下，一手捂著臉，一手揉著被踹得發疼的腰，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他孃的張少樓！不就是個唱戲的嗎？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敢這麼揍老子，早晚有一天，老子要讓他跪在地上給我磕頭！”
唾沫星子順著他嘴角的傷口往下滴，混著血沫蹭在衣襟上，活像塊髒汙的破布。
他越想越氣，又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青灰色的痰裡裹著血絲：“還有那個孟小霜！裝得個弱不禁風的樣子，指不定心裡怎麼笑話老子呢！要不是山口太君就喜歡聽他那一口兒，老子才懶得跟在他屁股後面跑斷腿！”
有幾個好心眼兒的偵緝隊弟兄們剛想湊過來勸兩句，就被他瞪了回去：“看什麼看！滾！都給我滾遠點！一群沒用的東西，剛才老子捱打的時候，沒一個人敢上前幫老子！等回頭老子在太君面前美言幾句，讓你們都去掃大街！”
眾人嚇得趕緊縮了脖子，不敢再吭聲，悄悄往後退了幾步，生怕觸了他的黴頭。
胡來卻還沒解氣，又伸手摸了摸掉牙的地方，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語氣裡滿是委屈和怨懟：“這日子沒法過了！挨日本人的巴掌，受戲子的氣，連條狗都比老子活得舒坦！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這些仇都報回來，讓他們一個個都沒好果子吃！”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粗重的喘氣聲。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卻照不亮他眼底的陰鷙，反倒讓他那副狼狽的模樣，更添了幾分可笑——既可憐，又可憎。
“咳！”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嚇得胡來渾身一僵，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猛地回頭——魏懷安正站在不遠處，左臂吊在身前，嘴裡叼著菸捲，副官李義正攏著火柴往上湊。
“胡隊長還能繼續走嗎？”魏懷安微皺眉頭，吐了一串菸圈，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顯然沒功夫跟他耗著。
胡來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腰彎得快成蝦米：“能走！能走！”嘴上應著，腳卻沒動，眼神躲躲閃閃的——方才捱了張少樓的揍，現在又要去抓手裡有槍的武工隊，他心裡早就打了退堂鼓，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魏懷安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唇角勾了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卻沉了幾分：“怎麼？怕了？”他上前一步，灰青色的煙噴在胡來頭頂，聲音壓得低，帶著隱隱的威脅，“方才你抱怨挨日本人的巴掌、受戲子的氣，現在有機會在太君面前立功，倒不敢去了？要是抓不到人，回頭山口太君問罪，你覺得你這顆腦袋，還能安穩待在脖子上？”
這話戳中了胡來的軟肋，他脖子一縮，摸了摸還在疼的臉，又想起山口次郎要吃人的模樣，終於咬了咬牙：“去！我去！”說著就轉頭衝身後的偵緝隊喊，“都愣著幹什麼？趕緊走！去東邊巷子搜！誰要是敢偷懶，老子一槍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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