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響亮的脆響，如驚雷劈裂狹小屋舍的沉悶，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
周鶴春這一巴掌攢足了全身的力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決絕，結結實實甩在王金玉臉上。
力道之沉，打得王金玉身子猛地側向一邊，半邊臉頰瞬時紅腫高聳，五道指印清晰如刻，唇角溢位的血絲順著下頜往下淌，滿眼金星亂冒。
他手裡端著的半碗熱麵湯“嘩啦”潑灑而出，大半濺在棉袍前襟，滾燙的湯汁燙得他皮膚髮麻，可他愣是被這一巴掌打懵了，僵在原地忘了呼痛，眼神里滿是錯愕與茫然。
“你……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孽障！”周鶴春氣得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抖得如同篩糠，指著王金玉的手指止不住地哆嗦，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滿是撕心裂肺的痛與怒，“我怎麼就教出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下午城外的槍聲就沒斷過，密密麻麻如爆豆，鑽入耳膜，每一聲都像重錘砸在他的心窩上。
他那兩個最得意、最疼愛的徒弟——張少樓和孟小霜，都是他從小養大，一點點手把手教出來的，如今還在城外生死未卜。
他守在這屋裡，坐立難安，心焦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茶飯不思，本就沒指望王金玉能說句寬慰的話，可他萬萬沒料到，這渾小子竟躲在被子裡，眉飛色舞地盤算著：張少樓要是回不來，綴玉班的楚霸王就該輪到他來唱！那語氣裡的竊喜與迫不及待，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進周鶴春早己揪緊的心裡，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看著面前被一巴掌打得暈頭轉向，眼神茫然卻還透著幾分委屈的王金玉，周鶴春反倒被氣笑了，笑聲裡滿是冰冷的嘲諷與徹骨的失望：“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金玉的衣領，像拎一隻毫無分量的雞仔，將人從暖烘烘的被子裡硬生生拽了出來，狠狠一甩。
王金玉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撞在冰冷的牆角，離那燒得正旺的爐子遠了些，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寒顫，這才總算回過神來。
“你自己看看！好好看看你這副德行！”周鶴春指著他，冷笑連連，字字如刀，刀刀扎心，“身高不足五尺的三寸丁，臉黃肌瘦像塊風乾的枯樹皮，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站都站不首，脊樑骨都是彎的！就你這副上不了檯面的模樣，也配唱楚霸王？楚霸王何等頂天立地、威風凜凜，少樓那身板、那氣勢，再加上祖師爺賞飯的嗓子，才勉強有五六分神韻！你倒好，不想著精進功夫，滿腦子只盼著別人出事，撿現成的便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當我綴玉班沒人可用了？！”
周鶴春越說越氣，胸口的火氣如同岩漿般翻湧，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指著王金玉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嘶吼：“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就算我綴玉班真的沒人了，就算這《霸王別姬》從此在世上絕了響，我寧可不唱！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裡！也輪不到你這等狼心狗肺的東西來玷汙！”
“好，好！好得很！”王金玉捂著紅腫發燙的臉頰，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
他本就重感冒未愈，臉色蒼白，此刻又被周鶴春這番話激得氣血翻湧，瘦小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眼神里卻沒有半分悔意，只剩怨毒與不甘，像一條被惹急了的瘋狗，梗著脖子叫囂：“老不死的！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他張少樓要是真回不來，日後你百年歸西，發喪的時候，可別求著我給你摔盆兒！”
“滾——！”
周鶴春怒喝如雷，胸腔裡的火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抄起桌上那隻還剩著殘湯的粗瓷碗，手腕狠狠一揚，連湯帶碗朝著王金玉劈頭蓋臉砸去！
碗沿擦著王金玉的耳際飛過，“哐當”一聲撞在牆角，摔得粉碎，熱湯濺了他半邊胳膊，燙得他嘶了一聲。
王金玉嚇得魂飛魄散，兩手死死抱住腦袋，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躲，腳底下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就跨進了院兒裡。
外頭正是數九寒天，夜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裹挾著雪粒子往脖子裡鑽，刺骨的冷意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棉袍。
他本就重感冒未愈，又被方才的氣勁和驚嚇耗得沒了力氣，站在院裡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上下牙磕得“咯咯”響，卻仍死要面子，梗著脖子對著屋裡的方向嘶吼：“走就走！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老不死的，你給老子等著！遲早有一天，你得哭著來求爺爺！”
夜深得像潑開的濃墨，寒風捲著鵝毛大雪，呼嘯著刮過街巷，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沒一會兒就把地面蓋得嚴嚴實實，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冷寂。
王金玉縮著脖子，兩手死死抱住單薄的肩膀，佝僂著身子在雪地裡哆哆嗦嗦地踉蹌。
他沒戴帽子，頭髮上很快積了層白雪，凍得頭皮發麻，棉袍下襬被風雪灌得鼓鼓囊囊，渾身的寒氣往骨頭縫裡鑽，連帶著臉頰上的紅腫都透著冰意。
城裡的店鋪早就關了門，家家戶戶閉門閉戶，他像只被遺棄的野狗，站在雪地裡，竟連個能躲風雪的去處都沒有。
他腸子早就悔得擰成了麻花，早知道現在落到這步田地，就等感冒好了，再跟這老不死的翻臉了！
可這悔意轉瞬就被翻湧的怨毒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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