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的辦公室裡，煤油燈芯在夜風裡瘋狂抽搐，昏黃的光如同瀕死之人的喘息，在牆面上踉蹌遊走。
那面膏藥旗被染得恰似凝固的血痂，每一次光焰搖曳，都似有無數鬼魅在旗影裡扭曲蠕動，透著令人窒息的陰鷙。
空氣凝滯得像塊浸了鉛的棉絮，裹著煤油的焦味與無形的殺氣，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炮樓被端時的沖天火光、山口大佐滿身血汙死裡逃生的狼狽、西郊育成所藏不住的秘密，這一樁樁一件件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燙在渡邊的心上，讓他坐立難安。
指尖摳得掌心鮮血淋漓，焦躁恰似毒蟻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死死盯著桌上鋪開的江城地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尖捏著的鉛筆在魏懷安等人連滾帶爬回報的據點處劃過，留下一道又一道刺目的紅痕。
根據魏懷安提供的位置和火力情況，渡邊瞳孔驟縮——江城城外埋伏的，根本不是什麼零散土八路，而是八路軍的主力部隊！
“什麼時候……”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宛若被凍住的鋼絲，“江城外竟藏了這麼多土八路！”江城此刻在他眼裡，哪裡還是什麼戰略要地，分明是塊被餓狼盯上的肥肉，對方只需張口，便能將其撕咬吞噬，連骨頭都不剩！
“魏隊長，”渡邊猛地抬頭，眼神里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陰鷙，恰似淬了毒的冰錐，“你確定，真的有那麼多土八路？”
魏懷安連忙挺首腰板，狠狠拍著自己的胸脯，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聲音卻難掩慌亂：“太君，千真萬確！要是人少，我們弟兄也不至於被打得丟盔棄甲，這麼狼狽地逃回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頓了頓，見渡邊仍有疑慮，又補了一句，語氣愈發肯定，帶著賭命般的急切：“您要是實在不信，儘可以去問問那些保護山口大佐的皇軍弟兄！他們當時都看得真真兒的！”
渡邊眉頭緊鎖，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噠噠”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宛若倒計時的鐘擺。沉吟片刻，他終是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不耐：“今天你們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整吧。”
魏懷安和李義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嘴裡不停說著“謝太君”，轉身躡手躡腳地往外走，剛到門口，便與推門而入的吉田撞了個滿懷。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瞬間慘白，連忙低著頭貼著牆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匆匆溜走。
吉田本想帶王金玉一同前來，可越走越覺得此事蹊蹺，若讓外人摻和，恐生變數，遂臨時改了主意，獨自一人趕來。
“什麼事？”渡邊依舊盯著地圖，聲音冷得像冰，頭也未抬，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
吉田反手掩緊屋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他湊到渡邊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宛若毒蛇吐信，將王金玉的情報和自己的猜測和盤托出。
每聽一句，渡邊的臉色便沉一分，到最後，整張臉黑得如同鍋底，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般扭曲蠕動。
握著鉛筆的手猛地一用力，“咔嚓”一聲，鉛筆被硬生生折斷，木屑飛濺，恰似他此刻炸裂的隱忍。
其實，他早覺得此事不對勁。
魏懷安口中那些多得反常的土八路，他心底始終存疑，可吉田的推斷，竟首接指向山口大佐通敵！
這個念頭如同平地驚雷，炸得渡邊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凍得他牙關發緊。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渡邊猛地攥住吉田的手腕，指節用力到泛白，幾乎要捏碎對方的腕骨，聲音壓得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眼底翻湧的殺意幾乎要將人吞噬。
“屬、屬下絕未對旁人透露半個字！”吉田被他捏得腕骨生疼，額頭瞬間冒出冷汗，順著鬢角滑落，躬身回話時聲音都在發顫，不敢有半分隱瞞。
聞言，渡邊周身暴漲的戾氣才稍稍收斂，攥著吉田手腕的力道緩緩鬆開，但眼神依舊陰鷙得嚇人，宛若蟄伏的野獸。
他背過身，指尖死死摳著桌沿，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與山口的舊怨如同毒藤，瞬間纏滿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多少次，他被山口當眾扇得臉頰紅腫，在下屬面前抬不起頭。
多少次，山口憑著戰功處處壓制他，將他的情報部署貶得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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