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芯如將熄的螢火般苟延殘喘，昏黃光線裡，渡邊與吉田守著滿桌照相機，熬得雙目赤紅，整整一宿未敢閤眼。
兩人眼尾爬滿交錯的紅血絲，眼球因極致緊繃而佈滿紅絲，指尖沾著烏黑的油汙與細碎的金屬碎屑。
動作從最初的謹慎急切，漸漸變得僵硬機械，每一次拆解都帶著如履薄冰的忌憚——誰也不敢確定，下一秒會不會引爆藏在相機裡的炸彈。
桌上大大小小、款式各異的照相機被拆得七零八落，鏡頭、機身、膠捲盒散落一地，像一堆剛從戰場拖回的廢棄殘骸，在微弱光線下泛著森冷的死寂。
天快亮時，所有膠捲己由吉田派人加急送去沖洗，只留下這一桌狼藉，在死寂的辦公室裡透著詭異的沉默，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太君，”吉田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顫抖著拿起一塊相機外殼，“膠捲的結果還沒回來，但這些相機……確實沒有炸彈。”
“八嘎呀路！”
渡邊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相機零件震得跳起。他臉色鐵青如淬毒的精鐵，額角青筋暴起如蠕動的蚯蚓，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得牙根發癢！
恨意在他胸腔裡狂躁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能忍受山口次郎一次次的當眾扇耳光、辱罵貶低，卻絕不能容忍被一個支那人戲耍！更何況，那個王金玉，不過是條喪家之犬！
吉田低著頭，渾身緊繃如拉滿的弓弦，大氣不敢出一聲。
兩人心底都清楚，相機藏炸彈的情報是假的，王金玉口中關於張少樓通敵的說法，以及他們自己對山口次郎的種種猜測，恐怕也都是站不住腳的臆想！
渡邊只覺後頸一陣發涼，冷汗順著脊椎瘋狂往下淌，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眼前陣陣發黑——若這一切都是騙局，他不僅沒能揪出內鬼，反而可能因私自查辦同僚，落得軍法處置、身首異處的下場！
幸好！
幸好這件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渡邊心頭升起一絲僥倖的慶幸。
“太君，那……那王金玉怎麼辦？”吉田顫聲問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渡邊猛地抬頭，眼底翻湧著驚怒，聲音暗沉嘶啞：“把他帶過來！我要親自問問他，到底是誰派他來戲耍我的！”
吉田面色陰鷙如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單手像拎死豬似的攥著王金玉的脖領，拖拽著他往前踉蹌。
王金玉雙腳互絆，身子東倒西歪，棉袍下襬擦過地面，沾滿了塵土，嘴裡含糊地討饒，卻只換來吉田更用力的拖拽。
“砰——”吉田一步跨進渡邊的辦公室，反手便將王金玉狠狠摜在青磚地上，地磚被震得輕顫。他沉聲道：“中佐，這人就是王金玉。”
王金玉摔得眼前發黑，爬起來時慌忙撣了撣棉袍上的灰。
抬眼望見桌後端坐的渡邊，那雙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稜，他立刻“撲通”跪倒在地，膝蓋磕得青磚“砰砰”作響，額角滲出細汗，臉上卻瞬間堆起諂媚的笑，聲音都帶著顫：“太君！小人王金玉，給您請安！”
桌後的渡邊介浩目光沉沉地掃過他，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具早己沒了生氣的屍體，連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桌上那堆拆散的照相機零件，己然被收拾到角落，像一堆不值一提的垃圾。
“我聽吉田君說，你有極為重要的情報要稟報？”渡邊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卻翻湧著駭人的殺意。
他堂堂日軍中佐，竟被一箇中國人這般戲耍，這口惡氣堵在胸口，幾乎要將他憋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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