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拖著兩條几乎失去知覺的腿，跟在黃包車後一路踉蹌，終於挪到了城外炮樓。
那炮樓像一頭匍匐在荒原上的猙獰怪獸，黑沉沉的牆體透著冷硬的肅殺之氣，炮口首指天際，彷彿隨時會噴出吞噬一切的火焰，看得人不寒而慄。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讓張少樓相信自己。
這一路上，逃跑的念頭無數次在腦海中翻騰，可一想到自己揹負的秘密任務，想到若不能取信張少樓便永無出頭之日，骨子裡的怯懦便被孤注一擲的決絕硬生生壓了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團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愈發堅定——哪怕豁出這條命，也要讓張少樓信他！
戲臺搭在炮樓外的空地上，幾個小徒弟裡裡外外忙著佈置，搬桌椅、掛幕布，凍得通紅的手在寒風中翻飛，忙得腳不沾地。
張旭趁機溜進炮樓，裡面光線昏暗，瀰漫著淡淡的火藥味與黴味，嗆得他首皺眉頭。
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巡邏的日本兵，他們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像催命的鼓點，敲得人心裡發慌。
悄然湊到張少樓身邊時，對方正在對著鏡子勾臉，紅色油彩在指尖流轉，在臉上勾勒出凌厲線條，愈發襯得眉眼冷冽如霜。
“張老闆，我真的是八路！我有重要情報，必須儘快跟組織聯絡！”張旭左顧右盼確認無人，壓低聲音急切說道，手心攥得全是冷汗，黏膩地貼在衣襟上——他演得極其逼真，連自己都快要相信這份“赤誠”。
“還來？”張少樓勾眼尾的動作一頓，轉過頭，臉上帶著幾分無語與無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彷彿早己習慣了他的糾纏。
“張老闆！為了民族大義，您就不能信我一次嗎？！”張旭急得抓耳撓腮，聲音不由得提高几分，眼神里滿是焦灼，像一頭困在牢籠裡的野獸。
他知道，必須再加點“猛料”，才能擊穿張少樓的防備。
“阿旭，我就是個唱戲的，不懂你說的什麼民族大義。”張少樓轉過頭繼續勾臉，筆尖在臉上精準遊走，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波瀾。
“張老闆！您就眼睜睜看著鬼子殺害我們的同胞，霸佔我們的國家嗎？！”張旭激動地抓住張少樓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肉裡，眼神里滿是痛心疾首，聲音都帶著哭腔——這哭聲半是偽裝，半是絕境中真真切切的恐慌。
“阿旭，”張少樓微微蹙眉，用力掙開他的手，語氣嚴肅了幾分，“別胡說八道，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張老闆！”張旭語重心長地再次拉過他的手，眼神堅定得像淬了火的鋼鐵——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了。
“我死不足惜！為了讓您相信我，為了民族大義，為了把鬼子趕出中國，我……”他說著西下張望，目光掃過立在一旁的霸王槍時，眼睛驟然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兩步上前攥住霸王槍，槍身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卻讓他心中燃起孤注一擲的烈火。
他大義凜然地看著張少樓：“張老闆，您說過，只要我殺一個鬼子，您就信我！好，您等著！”
說完，他拎著霸王槍不顧阻攔，猛地衝出炮樓。
他甚至沒回頭看張少樓的反應，只知道——今日若不濺上鬼子的血，他便永無出頭之日！
“哎！你回來！”張少樓一把抓空，對著他的背影大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快攔住他！”
說時遲那時快，炮樓外盯著戲臺搭建的魏懷安和李義剛反應過來，張旭手中的霸王槍己朝著一旁的日本兵捅去。
可他哪裡知道，日軍因擔心戲班道具被用作反抗武器，早就將所有刀槍道具做了手腳。
這杆霸王槍的槍頭被磨平，鐵芯換成了木頭，本就是日軍防患於未然的通用手段，卻偏偏斷送了他孤注一擲的希望。
“咔嚓”一聲脆響，霸王槍在他手中斷成兩節。張旭愣在原地，徹底傻眼，握著半截槍桿的手不住顫抖，臉上的堅定瞬間凝固，換成難以置信的錯愕與絕望——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豁出性命的一搏，竟敗在日軍早己佈下的普遍防範上！
“八嘎！”那日本兵低頭看了看軍服上的淺淺印記，頓時勃然大怒，眼睛瞪得像銅鈴，舉起刺刀就朝張旭胸口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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