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哥……他……”孟小霜的目光像被無形的鐵鉗死死鉗在雪地上那道暗紅血痕上，指尖攥得指節泛青，幾乎要捏碎般僵硬，聲音抖得不成章法，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凜冽寒風裡格外清晰，眼底盛滿了驚惶無措，像只驟然遭遇獵捕的幼鹿。
張少樓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眸底翻湧的遲疑被寒鐵般的剋制死死摁住，他猛地側過臉，嘴唇幾乎貼住孟小霜的耳廓，壓低的聲音帶著弓弦般的緊繃與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間擠碾而出，裹著刺骨的冷意：“別出聲，等！”
張旭那孤注一擲的一“槍”，像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張少樓心上，瞬間燃起一片灼人的焦灼。
難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這個處處透著詭異、像根尖刺般紮在戲班的小子，或許真是自己人？
他不敢深想，指尖無意識地摳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感硬生生拽著他保持清醒——這背後拴著的，是潛伏在江城的整條地下交通線，是幾十個弟兄的身家性命，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的滅頂之災，連收屍的餘地都沒有！
演出全程，張少樓的後背始終繃得像張拉滿的勁弓，汗溼的裡衣緊緊貼在皮膚上，寒氣順著衣料往裡鑽，凍得人骨頭髮疼。
他的目光數次如鷹隼般瞟向魏懷安，卻次次被周圍日軍豺狼般的眼神逼退。
許是張旭的舉動觸了黴頭，那些穿著黃皮的崗哨今日盯得格外嚴密，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
他們端著槍，黑洞洞的槍口像兇獸的瞳仁，死死鎖著戲臺，連風吹過幕布的“嘩啦”聲，都像在耳邊炸響的警笛。
每一次呼吸都得提著氣，胸腔裡的空氣彷彿都凝著冰碴，生怕洩露半分異樣，引來殺身之禍。
終於熬到散場，不等張少樓挪步，魏懷安己轉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阿義，送張老闆、孟老闆回茶樓！我去憲兵隊！”話音未落，人己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漫天風雪裡，留下的背影都透著倉促的緊繃，像根即將崩斷的琴絃。
張少樓只得將滿肚子的焦灼狠狠嚥進喉嚨，伸手攥住恍恍惚惚的孟小霜，沉默地將他拽上黃包車。
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格外刺耳，像鈍刀在神經上反覆切割，李義等人的腳步聲緊隨其後，像催命的鼓點，一路繃著神經往城裡趕。
剛到茶樓門口，張少樓迫不及待的跳下車，看向李義，剛吐出“阿義兄弟”西個字，就被對方狠狠打斷。
“噓！”李義的聲音低得像蚊蚋，眼神卻如利刃般掃過身後隨行的皇協軍，嘴角極快地撇了一下，帶著無聲的警示。
那眼神里的冰錐瞬間刺破張少樓的僥倖——今日的人裡，混了日軍的釘子！
張少樓心頭一沉，瞬間寒透五臟六腑，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在裡衣上凍出一層薄冰。
他強壓下翻湧的焦慮，對著眾人沉聲道：“都進去！關門！”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卻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慄，像風雪中即將折裂的枯枝。
孟小霜跟在他身後，往日里眼底的桀驁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慘白，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絮上，雙手死死攥著衣襟，指腹都掐出了血印，殷紅的血珠滲出來，在粗布上洇出點點痕跡。
今日炮樓前的血色，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像魔咒似的纏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這是怎麼了？一個個魂不守舍的。”周鶴春正坐在堂屋烤火，見眾人臉色凝重得像蒙了一層霜雪，眉頭瞬間擰成疙瘩，一眼便看穿了不對勁——都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半點異樣都瞞不過他。
“師父……”孟小霜臉色慘白如紙，睫毛劇烈顫抖著，身子晃了晃，幾乎要栽倒。
周鶴春兩步上前，一把將孟小霜微微戰慄的身子摟進懷裡——刺骨的冰涼瞬間傳遍指尖。
“這是怎麼了？”周鶴春眼底的心疼頃刻溢了出來，聲音都帶著顫音。
一個嘴快的小徒弟早己按捺不住，搶著撲上前，聲音帶著哭腔連說帶比劃：“師父！出事了！張旭哥在炮樓搶了霸王槍去刺鬼子，結果槍是木頭的！鬼子氣瘋了，用刺刀釘穿他的腳面，活生生拖去憲兵隊了！”最後幾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堂屋炸響，驚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火堆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堂屋裡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風雪卷著嗚咽聲鑽過窗縫，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每個人心上，攪得人坐立難安。
周鶴春猛地沉下臉，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都歇著去。這件事，誰也不許再提。”
眾人默不作聲地散去，可那炮樓前的血色、張旭撕心裂肺的慘叫，卻像附骨之疽，纏得每個人輾轉難眠，枕蓆間盡是難熬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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